发言结束，温书予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一片掌声，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真诚。有几个学者举手提问，温书予一一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他答得有些磕巴，第二个问题流畅了许多，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他甚至能在回答中引用自己之前读过的一篇文献来佐证观点——那篇文献是霍南瑾书架上那本论文集里的，他在暑假的山间民宿里读完的。答完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他走下讲台，腿还是有些软，膝盖在走下台阶的时候打了一个弯，他赶紧扶了一下旁边的扶手才稳住身体。但回到座位上之后，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压抑不住的、灿烂的笑容。他转过头，用一种“我做到了”的眼神看向霍南瑾，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往里面倒了一整瓶碎星。
霍南瑾看着他，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霍南瑾伸出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只是一下，非常短，短到旁边的人根本察觉不到。但那个触碰的力度和温度，温书予记得清清楚楚——掌心温热而干燥，指尖微凉，按压的力道恰到好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能做到”，又像是在说“我一直在这里”。
会议结束后有一个简短的茶歇。温书予被几个刚才听过他发言的参会者围住了，一个来自上海某高校的研究生过来和他交换联系方式，说对他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问他有没有兴趣以后合作。另一个年长的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年轻人不错，再接再厉”，语气和蔼而真诚。温书予受宠若惊地一一回应，加微信的时候手指都有点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同时关注过，整个人像是踩在云朵上，轻飘飘的。
但即便如此，他的目光还是每隔十几秒就下意识地往会场另一个方向飘——霍南瑾正被一群学者围着，站在茶歇区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正在和一个头发花白的教授交谈。他大概是感觉到了温书予的目光，在谈话的间隙侧过头，越过人群朝温书予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中撞上了，隔着七八米的距离，隔着嘈杂的交谈声和咖啡机的蒸汽声。霍南瑾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很小，但温书予知道那是在说——做得好。
温书予的耳朵红了，转过头继续和那个研究生聊天，但他的嘴角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翘起来的高度大概能让任何一个看到他的人猜出他此刻的心情。
茶歇快结束的时候，霍南瑾身边那个头发花白的教授忽然朝温书予走过来。温书予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差点打翻了手里的橙汁。这位教授他认识——是北京大学哲学系的资深教授，姓周，国内现象学研究领域的权威人物，这次会议的特邀嘉宾。他在会议手册上看到过周教授的介绍，整整两页的学术成就列表让人望而生畏。
周教授比想象中更随和，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让他的面相显得格外慈祥。他和温书予聊了几句，问了他的学术背景和研究兴趣，听到温书予说自己是文学系跨专业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露出一个惊讶又欣赏的表情。然后他转向走过来的霍南瑾，笑着说了句让温书予整个人当场石化的、让他心脏狂跳不止的话。
“南瑾，你这个学生不错，有灵气。有没有兴趣来北大读研？我可以给他写推荐信。”
温书予瞪大了眼睛，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一尊被定格了的雕像。他的手僵在橙汁杯子上，指节因为突然用力而泛白。北大的推荐信？周教授的推荐信？他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不是茶歇的橙汁里掺了酒让他产生了幻觉。
霍南瑾走过来，站在温书予身侧，姿态自然地微微往前倾了半步——这个角度恰好把温书予半挡在自己身侧，形成一种微妙的、保护性的站位。他端着咖啡杯，面色平静地和周教授寒暄了几句，然后低头看了温书予一眼。温书予正仰着头，用一种又震惊又迷茫又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他，像一只突然被聚光灯打到的兔子。
第335章 坏蛋教授和笨笨学生的日常32
“他还早，”霍南瑾说，声音平缓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还有很多基础要打。北大那边——等他准备好了，我会考虑的。”
周教授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霍南瑾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温书予一眼，说了一句“南瑾啊南瑾”，然后摇着头走了。临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随时联系我。”
温书予目送周教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用一种“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表情看着霍南瑾，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霍教授，周教授他刚才是不是说……北大？推荐信？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尖，手指尖因为震惊而微微发抖。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半张着，额前那撮总是翘着的头发也跟着晃了晃，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摸了头的金毛幼犬——懵懵的，但又透着一种被夸奖后的欢喜。
霍南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他垂下的那只手，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在克制某种情绪时才会有的动作。
“我教出来的人，”霍南瑾说，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温书予脸上，“值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措辞本身却毫不含糊。不是“你做得不错”，不是“继续努力”，而是“我教出来的人，值得”。这四个字的潜台词太多了，多到温书予不敢一次性全部解析。我教出来的人——你是我的学生，你身上有我的心血和印记。值得——你配得上那些赞誉和机会，因为你足够好。这句话把功劳归到了自己身上，又把骄傲放在了温书予身上。那种隐秘的占有欲和毫不掩饰的认可感，在这四个字里被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温书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认真地、用力地研究自己手里的橙汁杯。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他发现了，每次霍南瑾用这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出杀伤力极强的话时，他的耳朵就会不受控制地充血。他的耳朵是他全身最诚实的器官，比他的嘴诚实得多。
会议第二天晚上有一场正式的晚宴，地点在酒店顶层的旋转餐厅。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北京璀璨的夜景，车流在纵横交错的道路上连成了一条条流动的光带，远处的CBD高楼群灯火辉煌。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着精致的银制餐具和水晶酒杯，每张桌子中央都放着一束鲜花。菜品是中西合璧的，每一道都做得很精致，分量不多但摆盘讲究。
霍南瑾和周教授还有其他几位重量级学者坐在主桌，温书予坐在旁边的副桌。副桌上大多是各高校来的年轻学者和研究生，气氛比主桌轻松得多。温书予坐在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女生旁边，女生是北师大的研究生，聊了几句之后发现两人的研究方向有交集，于是聊得很投机。女生叫方晴，短头发，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是个很爽朗的人。她问了温书予好几个关于他论文中论点的问题，温书予一一回答了，偶尔会引用一些霍南瑾教他的东西，方晴听得频频点头。
吃到一半的时候，方晴忽然往主桌那边瞟了一眼，然后凑近温书予，压低声音问：“那个霍教授，是你导师吧？他好帅啊，我们那边好几个女生都在偷看他。”
温书予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差点呛到，赶紧抽了一张纸巾捂住嘴。他顺着方晴的目光往主桌看过去——霍南瑾正坐在周教授旁边，侧身听一位学者说话，手指搭在酒杯底座上，骨节分明，姿态从容。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那些本就立体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确实很帅，温书予在心里承认。不，不是“很帅”，是“最好看的人”。
方晴看着温书予的表情，忽然了然地笑了一下，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懂了”的意味深长。“原来如此。”她说，然后体贴地转了话题，没有继续追问。
晚宴结束后，温书予在酒店大堂等霍南瑾。主桌的谈话还在继续，几位老教授似乎聊兴正浓，围在一起讨论一个学术问题，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温书予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他给江宇发了今天发言成功的消息，江宇回了一串感叹号和一句“兄弟你真的是开挂了”，他笑了笑，又翻了翻会议群里发的照片，里面有今天发言时的现场照，他把自己的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霍南瑾从电梯间那边走过来。他今天喝了一点酒，不多，但脸色比平时微红了一些，领带结稍稍松了一点——这是温书予第一次看到霍南瑾的形象不那么一丝不苟的样子。松开的领带结露出一小截喉结和衬衫领口的空隙，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霍教授！”温书予从沙发上弹起来，朝他走过去，“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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