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她了。”霍南瑾说。他的声音在黑暗的客厅里显得有点陌生,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十二年,一个人,一台电脑,找到了。”
“你帮了他。”温书予说。他站的这个角度能看到霍南瑾的侧脸——轮廓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有一道明暗分界线,眉头微微皱着,但嘴角是松弛的。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温书予还不能完全读懂,但他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种罕见的、柔软的疲惫。
“我只给了他最后一段路。”霍南瑾转过身,低头看着温书予。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远处城市的碎光。“如果没有他前面那十几年,我给的线索毫无意义。”
温书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晃动。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额头抵在霍南瑾的胸口上。他没有抱住霍南瑾,只是把额头贴在那里,能感觉到衣服下面胸膛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霍南瑾的手抬起来,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掌覆下来,包住了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然后顺着头发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捋过去。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又像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承诺。
他们就这样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远处有车流的声音传上来,模糊的、持续的,像大海的潮汐。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中午,陈海生发来了一条消息。很长,霍南瑾从头看到尾,但最后那一段他反复看了三遍。陈海生说他想了很多,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烟抽掉了大半包,天快亮的时候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对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看了很久。他在消息里写:“我不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出现在她面前,能不能让她觉得骄傲。她养父母是老师是护士,给她好的生活好的教育,她站在合唱团里笑的样子我看了几十遍,每一遍都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把她一个人留在那个出租屋里,她会不会笑得更好看一点。”最后一段只有三行——“我不打算现在见她。她有一个好的家庭,好的生活,我不想打破它。知道她在哪里就够了。”
霍南瑾把这条消息给温书予看了。温书予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计算机体系结构教材。他接过手机,逐字逐句地读完了,然后把手机还给霍南瑾,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会再去找她吗?”
“他会的。只是不是现在。等他准备好了,等他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交代,他会去的。”霍南瑾把手机收进口袋,坐到沙发上。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是放弃了。”霍南瑾看着屏幕上陈海生那条消息,“他只是在等自己足够好。”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但温书予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抬起头看着霍南瑾,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其实想问“你也是这样的人吗”——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霍南瑾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不会承诺一个他不能保证的未来。他会做的只是那些很小的事:在雨里把车停下来等他跑过去,在深夜他失眠的时候走到沙发旁边坐着不说话,在他每次害怕或者迷茫的时候刚好出现在他视线里。这就是霍南瑾的“足够好”。他已经做到了,一直在做。
那天晚上,陈海生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不是关于女儿的,而是关于工作的。他按照霍南瑾给的加密通道规范,重新搭建了自己的工作环境,把原来那套不规范的通信协议全部替换掉了,并且附上了一段测试日志证明通信畅通。他在消息末尾说,他那个废品回收站其实是个不错的信息点,城中村里每天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他可以继续用这个身份做掩护,帮霍南瑾监控城郊几个可疑的物理地址。霍南瑾回了两个字:可以。
陈海生的加入让陆川的压力减轻了不少。接下来的一周里,三个人建立了一套分工体系——陆川负责线上数据监控和信号分析,陈海生负责线下情报收集和物理地址摸排,霍南瑾做最后的线索整合和决策。温书予照常过着暑假生活——上午坐在茶几前面学编程,下午窝在沙发上看霍南瑾给他的那些安全技术书籍,晚上偶尔跟霍南瑾一起出去吃夜宵。那条通往城中村的路他已经很熟了,知道第三个路灯会闪、第四个垃圾桶旁边有一只总是蹲在那里的橘猫。他的Python已经学到了函数章节,可以自己写一个简单的计算器程序了,输入两个数字和运算符就能算出结果,虽然界面还是黑漆漆的命令行,但那是他自己写的第一个能用的东西。那台他自己组装的电脑跑得很稳,除了有一次他手贱把系统文件删了一个导致开不了机之外,没出过什么大毛病。那天他对着黑屏愣了三秒,然后跑去找霍南瑾,霍南瑾正在处理一段加密数据,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系统修复手册扔在桌上,说:“自己弄。”温书予抱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手册回到自己房间,对着屏幕上的报错代码一条一条比对,从下午折腾到半夜,中间去客厅倒过三次水、上过两趟厕所、用手机搜了无数个技术论坛,最后在半夜十一点的时候成功地把系统恢复了。系统重新启动、桌面出现的那一瞬间,他激动得抱着机箱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跑到霍南瑾面前。霍南瑾正靠在床头看书,被他弄出的动静惊得抬了一下眼睛,打量了他两秒,然后说:“嗯。”
温书予知道那个“嗯”是什么意思。他回到自己房间准备关灯的时候,余光扫到霍南瑾的电脑屏幕,上面有一个刚打开的购物页面——是一张显卡,比他装机用的那张好两个档次,价格后面的零让他倒吸了一口气。他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关灯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笑了半天。
两天后显卡到了。快递盒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只写了两个字——“装上”。温书予拆开盒子,把那个沉甸甸的显卡托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机箱,把旧显卡拆下来,新显卡装上去。整个过程只用了二十分钟,没有看说明书,手指在排线之间穿行的动作已经变得熟练。他装完之后开机,跑了一个霍南瑾给他的测试程序,帧数翻了三倍。他把测试结果截屏发给霍南瑾,过了大概五分钟,霍南瑾回了一个字:行。
温书予看着那个“行”,在椅子上晃着腿笑了半天。他知道在霍南瑾的词典里,“行”就是“很好”的意思,比“很好”还要好一点,大概相当于别人说“太棒了”或者“你真是天才”。他后来把那张显卡的包装盒放在书架最上层,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写他的代码。
但霍南瑾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温书予的暑假生活上。他一直在盯着另一条线。
陈海生加入之后,把自己这几年在城中村积累的情报网络共享给了霍南瑾。他的“废品回收站”其实是一个半公开的信息集散点——城中村里那些没有固定工作的人、欠了赌债的人、有前科找不到正经活干的人,都会去他那里卖废品,顺便换点零钱。陈海生回收的东西五花八门,旧报纸、矿泉水瓶、纸板箱、生锈的铁管,他在分类打包的时候耳朵是竖着的,听那些来卖废品的人闲聊。他不主动打听,但他有一双善于倾听的耳朵和一个善于整理的脑子,哪句话是吹牛哪句话是真的、哪个名字出现过几次、哪段时间哪些人突然有钱了,他全部记在脑子里,晚上关店之后在电脑前敲成文字。几年下来,他把城中村的人员流动、犯罪苗头、可疑交易全部记录在一个加密的私人数据库里,分类细致到连“谁家换了新空调”和“谁突然戒了酒”都记在备注里。
霍南瑾花了三天时间把陈海生的数据库过了一遍。大部分信息对他来说没有直接价值——谁家男人又赌输了,哪个出租屋里在搞传销,谁谁谁在工地上偷钢筋被包工头打了——但有一条记录让他停了目光。
第389章 反社会人格遇到笨蛋美人后40
那条记录没有标题,是陈海生在某天深夜随手记下来的,文字很短,但被标了三个星号,表示“重要但待验证”。
三个月前的一个傍晚,陈海生在回收站门口整理刚收来的旧书报,两个年轻人各拎着一袋易拉罐走过来。陈海生认得他们,是在附近工地上干零活的,偶尔来卖点捡来的废铁。那天卖完易拉罐之后两个人在门口抽烟,其中一个年轻人说最近没去工地是因为他表哥给他找了个新活,“装摄像头”。另一个问什么地方装摄像头还要人偷偷摸摸去,那个年轻人说不知道具体位置,只说在山上,“很偏,开车要两个小时,每次去都是晚上,接人的面包车没有车牌,装完回来给现金,一次两千。”他的同伴说那不就是偷装吗,年轻人把烟头摁在地上说管他呢给钱就行,又补了一句“而且那个地方外面拉着铁丝网,我表哥说像是部队的东西”。
陈海生在记录后面写了备注:不是正规安防公司的,没有工牌没有合同,现金交易。怀疑是非法监控布点,目标可能是军事设施。他在最后加了一句:“那些人手里有设备清单,我偷看了一眼,带夜视的,不是民用级。”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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