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予愣住了。
那种温度，跟他从小到大感受到的都不一样。海水是凉的，族人的手指也是凉的，但面前这个人的指尖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温热，透过他手臂上细小的鳞片，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像一小股暖流钻进了他冰冷的身体里。
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灯光很亮，晃得他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然后——
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那是一张人类的脸，但又不太一样，眉眼比之前见到的那些人类都要深邃，像是被最锋利的礁石打磨出来的线条，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弧度。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深的黑，像海底最深处的那些深渊裂隙，看不见底，却又莫名其妙地让人移不开目光。
眉毛很浓，斜斜地挑着，带着一股天生的冷淡和不耐烦。鼻梁高挺得像一道山脊，薄唇微抿，嘴角的弧度像是这世上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很高，哪怕半身浸在水里，肩膀以上的部分依然高出水面不少。白色的衬衫被水浸透了，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水面上，溅起一圈极细极小的涟漪。
温书予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见过很多好看的生物。他见过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见过成群的发光水母在深海中拖曳出绚烂的光带，见过鲸鱼跃出水面时带起的虹彩水雾。他在海里活了十九年，见过无数种美丽的东西。
但没有哪一种，像眼前这个人一样，让他看呆了。
他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很重很重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了一记，撞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明明这个人看起来那么冷，从眉眼到嘴角都写满了“别靠近我”，可他就是莫名地想靠近。
想离这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这种冲动来得毫无道理，像是一种本能，一种刻在他骨子里的、没有办法解释的直觉。就好像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这个人了，在更深更久远的海里，在比珊瑚礁更古老的某个地方。
温书予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委屈，依赖，还有一点点莫名其妙的……安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在一片漆黑冰冷的海水里漂了很久很久，突然看见了一座亮着灯的灯塔。
他张了张嘴。
他不会说人类的语言，声带发出的声音在人耳里可能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但他还是想说点什么，对这个人说点什么。
他伸出手，细细白白的手臂上覆着一层几乎透明的细小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手指微微张开，朝着那个人的方向，像一片小小的海葵舒展开了触手。
然后他开口了。
人鱼的语言在空气中显得清脆而轻灵，像水晶互相碰撞的声音，又像海水冲刷着空贝壳。他说了一个字，声音又软又轻，带着一点沙哑，一点委屈，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啵。”
他没学过这个音节在人类语言里是什么意思。在人鱼的语言里，这个音代表的是最柔软、最亲昵的请求，是幼崽对长辈的依赖，是伴侣之间的眷恋，是把自己最脆弱的肚皮亮给对方看的全部信任。
抱抱。
抱抱我。
霍南瑾站在水里，浑身湿透，衬衫黏在身上，头发也在往下滴水，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他本来就不想来，是被动物管理局那个局长磨了整整一个下午，对方就差跪下来求他了，说什么这只人鱼是意外捕获的，按规定不能私自放归，送到别的地方又不放心，只有霍所长这里条件最好、最专业、最让人放心。
霍南瑾当时靠在办公椅上，听对方把话说完，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不收。”
局长脸都绿了，又磨了半个小时，从生态环境保护说到人鱼种群稀有程度，从他跟霍南瑾导师的交情说到做人要有点爱心，最后实在没词了，来了一句：“这只人鱼真的很漂亮。”
霍南瑾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第401章 呆萌人鱼被饲养后3
局长趁机把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你看，这是拍的照片，你看看这尾巴的颜色，你看看这……”
霍南瑾扫了一眼那张模糊的抓拍照片，照片里一团蓝色的东西缩在水箱里，什么都看不清。
他把资料扔回去：“随便找个海洋馆养着不就行了。”
“海洋馆那条件能跟您这儿比吗？”局长急得直搓手，“再说了，人鱼属于类人智慧型生物，放海洋馆当观赏动物，这不合规啊。”
霍南瑾沉默了几秒钟，最后说了句“随便”，就起身走了。
局长如蒙大赦，连声道谢，麻溜地跑了，生怕他反悔。
所以霍南瑾来了。
他本来打算看一眼就走，确认这只人鱼还没死就行，剩下的交给手下的人处理。应激反应而已，养两天适应了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那个姓林的饲养员跑来找他，说人鱼已经两天不吃东西了，状态越来越差，再这样下去恐怕不行。
霍南瑾到监控室看了一眼屏幕。画面里，那个恒温池的角落里缩着一小团蓝色的东西，一动不动，像一块褪了色的碎珊瑚。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转身出了监控室。
下属在后面追着喊“霍所您别下去他现在应激可能会攻击人”，他没理。
现在他站在水里，衬衫湿透了，头发也湿透了，整个人被搞得狼狈不堪。他低头看着面前这只瑟瑟发抖的小人鱼，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下上去要让人把那个局长拉黑，以后再也别想往他这儿塞任何东西。
然后那只小人鱼动了。
他先是蜷缩着的手臂舒展开了一点点，像一只受了惊的贝壳终于试探着张开了一条缝。然后他的头慢慢地、慢慢地抬了起来，露出了一直埋在尾巴里的脸。
霍南瑾看见了那张脸。
他愣了一下。
是真的愣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九年，见过的美人不在少数。他的研究所里就有几个长得不错的研究员，追他的人更是从研究所排到街对面的咖啡厅，什么类型的都有。但他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甚至觉得那些人有点烦。他的副手不止一次在背后吐槽他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他也懒得反驳。
但此刻，他愣住了。
面前这只小人鱼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玉浸在水里，隐隐透着一种不属于陆地的莹润光泽。他的头发是浅银色的，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发尾微微卷曲，在水里轻轻飘动，像一缕缕融化的月光。
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的，像是什么人拿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眉形弯弯的，睫毛又长又密，挂着细小的水珠，每一次眨眼都会轻轻颤动。鼻子小巧挺翘，嘴唇是浅浅的粉色，像刚剥开的贝肉，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点，微微嘟着，带着一种天然的、毫无防备的稚气。
但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浅琥珀色的，清透得像两汪被阳光晒暖的浅海，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霍南瑾，眼神里带着畏惧，带着试探，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幼崽对庇护者那种本能的依赖。
霍南瑾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个力道很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又像是一朵海浪花碎在了礁石上。但它带来的震动却是他二十九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
他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清楚楚的，像是他被困在了那两汪浅海里。
然后小人鱼张开了嘴。
他说了一个字。
声音又轻又软，像是什么脆生生的东西落在了瓷器上，带着一点沙哑的奶音和十足的委屈。霍南瑾没听过那种声音，但那个音节钻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一股微小的电流从头皮窜到了脊椎。
“啵。”
小人鱼伸出了手。
那双手细细的，白白的，手指纤长，指尖透着淡淡的粉。手臂内侧覆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碎鳞片，在水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撒了一把碎珍珠。
他朝着霍南瑾伸着手，仰着脸，红着眼眶，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小，像一团被揉皱的月光。
霍南瑾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放了一面鼓，通、通、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
他见鬼了。
他居然觉得这只小人鱼——可爱。
这个词从来没在他的字典里出现过。他不喜欢软的东西，不喜欢黏人的东西，不喜欢需要被照顾的东西。他的人生信条是效率、精准和理性，一切柔软的东西都是冗余的、低效的、不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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