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渔推了推眼镜,用一个极其专业的语气补充道:“另外,根据观察日志记录,观察对象001号的应激反应已经显著缓解,进食量正常,睡眠质量良好。建议后续的日常接触由您继续负责,以减少观察对象的环境适应压力。”
霍南瑾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林知渔面不改色,手里的观察日志端得稳如泰山。
“这是基于行为学规律的常规操作,”她补充道,语气像在宣读论文摘要,“并非针对您个人。”
霍南瑾看了她两秒,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把观察对象001号的档案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
“好的霍所。”
“还有,”霍南瑾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张软椅换一张能放平的。长期坐姿不适宜睡眠。”
林知渔拿着笔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霍南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观察日志的最下面加了一行脚注:
“霍所要求更换观察室座椅,理由为‘长期坐姿不适宜睡眠’。据此可推断,霍所有长期在观察室留宿的计划。”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心情平静而复杂。
霍南瑾回到办公室,先用五分钟洗了个澡——他的办公室里有一个附带的小卫生间,常年备着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这是他在研究所常年加班养成的习惯。热水冲掉了一夜未睡的疲惫,也让他整个人重新回到了平时的状态。
他换上一件新的白衬衫,打好领带,在办公桌前坐下。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就是林知渔刚才送过来的观察对象档案。档案很薄,一共就三页纸,是动物管理局从捕获地搜集到的全部信息。
捕获坐标:东经117°14‘,北纬21°09’(南海海域)
捕获方式:渔船误捕
估计年龄:18-20岁(人鱼种属年龄换算标准)
性别:雄性
体长:178cm
尾型:浅蓝色深水型尾鳍
特殊体征:耳后及前臂内侧有半透明鳞膜,属深海种属人鱼的典型特征
后面附了一页简单的体检报告,是动物管理局在运输途中做的。报告上写着:血压偏低,心率偏快,有轻度脱水迹象。应激反应明显,运输过程中持续保持蜷缩姿态。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种群信息,没有迁徙轨迹。这只人鱼就像一颗从海底被捞起来的珍珠,来到他面前的时候,把过去的一切都留在了深海里。
霍南瑾看着档案上那一行行简短的信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深海种属。这意味着这只小人鱼原本生活在至少两百米以下的深水区,那里的水压、温度、光照都跟浅海完全不同。但动物管理局的捕获坐标显示的水深只有不到五十米,也就是说,温书予被捕的时候并不在他的正常活动范围内。
他去浅海干什么?
档案上没有写,动物管理局的人也不会知道。当时渔民是在一群小虾的鱼汛中把他捞上来的,这倒是跟那条“贪吃小虾被捞上去”的说法对得上。但一只深海人鱼为什么要跑到浅海去追一群小虾?
霍南瑾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三页纸,什么都说明不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只小人鱼在遇到他之前,经历了一段他不愿意去想象的恐惧和无助。
然后他睁开眼,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深海人鱼种属的全部文献资料。他打字的速度很快,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噼里啪啦地响着,屏幕上迅速铺满了各种学术论文和实验数据。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大脑快速过滤着有用信息——深海人鱼种属,学名待定,已知种群数量极少,近五十年来的目击记录不超过十次,每次都是单体出现,从未观测到群体活动。食性为小型甲壳类和软体类,与浅海种属存在显著差异。社会行为不明,繁殖习性不明,寿命不明。
几乎全是“不明”。
这个物种在人类的认知体系里几乎是一片空白,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几笔的白纸。
霍南瑾对着满屏的“不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关闭了文献页面,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他在标题栏里打了一行字——“深海人鱼行为观察计划”,然后开始往里面填内容。
适应期饮食偏好追踪。
应激反应触发因素筛查。
人鱼语言音节分析(附音频样本比对)。
环境丰容方案(池内景观模拟、隐藏空间设置)。
长期依恋行为引导与评估。
他写完了第五条的标题,手指悬在键盘上,忽然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
长期依恋行为引导与评估。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删了,改成了一句更学术化的表述——“接触依赖性行为模式的阶段性干预方案”。
改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此地无银,但反正文档只有他自己看,别人也看不到他删了什么。
第411章 呆萌人鱼被饲养后13
他继续往下写,写到第七条的时候,桌上的内部通讯器响了。
“霍所,”林知渔的声音传出来,“三号观察室有情况。观察对象醒了,在找您。”
霍南瑾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八点零三分。小人鱼睡了不到七个小时就醒了。他保存文档,起身往外走。
“我过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抽屉里拿了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识,是他平时用来记私人备忘的。他把笔记本塞进口袋里,推门出去。
三号观察室的门一开,霍南瑾就被一声带着哭腔的“啵”击中了。
温书予醒了大概有十分钟了。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人趴在浅水区的毯子上,霍南瑾不见了。他在池子里游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又爬到池沿上探头去看门口,都没看到那个高高的、冷冷的人。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他不明白那个人去哪里了。在他的认知里,同伴之间如果分开太久,就意味着可能会有危险。在他的族群里,人鱼从不单独行动,幼崽更是时刻都有成年鱼陪伴。独处,在人鱼的语言里,是一个跟“危险”押韵的词。
他把脸埋进毯子里,试图找到那个人留下来的味道。毯子上确实有一点——淡淡的木质香,混着一丝极淡的体温余热,但太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他越闻越觉得难受,越难受越想哭,鼻子酸得像被人捏住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
然后门开了。
温书予猛地抬头,看见了门口那个高挑的身影。他的眼眶刷地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嘴巴瘪着,整个人从头发丝到尾巴尖都在委屈。
“啵——”他伸出手,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刚睡醒的奶音和十足的控诉。
你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你。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霍南瑾在门口站了不到一秒,然后大步走过去,在池边蹲下来。温书予扑上来抱住他的脖子,力气大得让他往前踉跄了一下,赶紧伸手撑住池沿稳住了身形。小人鱼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嗓子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霍南瑾一只手搂着他的背,一只手摸着他的后脑勺,低声说:“我说了会回来。”
温书予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但还是不肯松手,紧紧攥着霍南瑾的衬衫领子,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霍南瑾也没有松手,就那么蹲在池边,让小人鱼抱着。衬衫又湿了,领带又皱了,他全不在意。
等温书予的呼吸平稳下来,霍南瑾才把他从水里抱出来,用毯子裹好,放在软椅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转过来给温书予看。
纸页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两个字——“霍南瑾”。
他指了指自己,念道:“霍南瑾。”然后又指了指纸上的字,再指了指自己,“霍南瑾。这是我的名字。”
温书予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他看了看纸上的字,又看了看霍南瑾,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纸上的字,然后抬头看霍南瑾。
“啵?”
霍南瑾把笔递给他,指了指纸上的空白处。
温书予接过笔,动作笨拙得不行——他显然从来没有握过笔,五个手指齐上阵,像握着一根小棍子,完全不得要领。霍南瑾伸手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地帮他把手指调整到正确的位置。他的手很大,能把小人鱼的小拳头整个包在掌心里。
“这样握。”他说。
温书予低头看着霍南瑾的手包着他的手,那个人掌心的温度又传过来了,干燥而温暖,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学着他的手势握好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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