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震动出来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却又莫名好听。温书予如果有汗毛的话大概已经全部炸起来了,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拼命想把根往水泥缝里缩,但他只是一朵花,再怎么缩也缩不到哪里去。
一只大手伸过来,修长苍白的手指捏住了他的茎。
温书予吓得魂飞魄散。
他感觉到那根手指的温度低得惊人,像冰做的一样,捏住他的力道倒是不重,甚至称得上轻柔,但他就是觉得自己随时会被连根拔起。他的花瓣闭得死紧,整个花都在哆嗦。
“尊上?”
另一个声音响起,比第一个声音要正常一些,至少听起来像活人。温书予感觉到又有一个人靠近了,气流的变化告诉他这个人站在了影子的侧后方。
“这……是一朵花?”那个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末世之后植物几乎绝迹了,这里怎么会……”
捏着他茎的手指微微转了一下,似乎把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温书予被转得头晕,花瓣闭得更紧了,在心里疯狂祈祷对方赶紧把他放下。
“是花。”那个冷淡的声音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活的。”
“可这东西没有任何价值,”侧后方的人迟疑地说,“不能吃,没有能量波动,也没有药用成分,就是一朵普通的……杂草吧?”
杂草?温书予如果有嘴,大概已经委屈得撇嘴了。他不是杂草!他是一朵花!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花,但他开的花瓣是淡粉色的,才不是杂草呢!
“带回去。”
冷淡的声音落下这两个字,温书予就感觉那只手松开了他的茎,紧接着,他整朵花连着根下的泥土一起被一股力量包裹了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被连根带土地挖了出来,悬在半空中,泥土的碎屑簌簌往下掉。
他懵了。
什么情况?他被挖了?他要被带走了?
不行不行不行!他在这里待得好好的!虽然没水喝没东西吃日子过得苦哈哈,但好歹是他熟悉的地方!谁知道这些人要把他带去哪里?万一要把他吃掉怎么办?他虽然只是一朵花但他也不想被吃掉啊!
他在半空中疯狂挣扎,细嫩的茎条扭来扭去,花瓣开开合合,试图表达自己的抗拒。但显然一朵花的挣扎在对方眼里约等于不存在,那股力量稳稳地托着他,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风开始流动——他们在移动,而且速度极快。
完了。
他蔫了。花瓣无力地垂下来,整朵花散发着一种认命了的颓丧气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对时间的感知很模糊,只觉得风忽大忽小,中间还穿过了好几道让他浑身不舒服的气流——那股力量终于停了下来。
他感觉到自己被放了下来,根系接触到了某种松软的介质。不是水泥地的裂缝,是真正的、松软的土壤。他的根须下意识地舒展开,往那松软的东西里扎了扎。
好土。
他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
这土又松又软,湿度刚刚好,还带着一股腐殖质特有的清香。他在水泥缝里扎根这么久,从来没接触过这么好的土,根须简直要幸福得打结了。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被绑架了!
他赶紧把花瓣合起来,警惕地感知周围的环境。
空气比之前干净了很多,没有那股焦糊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檀木香气。周围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吼叫声,温度也比外面恒定,不冷不热刚刚好。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放在了一个台面上,花盆——是的,他确实被种进了一个花盆里,陶土材质,不大不小,刚好容纳他的根系。
他小心翼翼地张开一片花瓣,偷偷“看”了一下。
当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东西。很近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存在,是那个冷的源头。
那个把他挖回来的东西,就在他旁边。
温书予又把花瓣合上了,瑟瑟发抖。
霍南瑾站在床边,垂眼看着花盆里那朵哆哆嗦嗦的小花,没什么表情。
他很高,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料子看起来像某种丝绸,但光泽更暗,在光线下泛着幽冷的暗纹。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轮廓深刻分明,像用刀裁出来的,眉眼之间是一种极其冷淡的疏离感,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仁很淡,像两块冷冽的红宝石,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是刚才在废墟里出声询问的那位。他叫陆衍,外表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如果不是站在丧尸王的城堡里,大概会被当成某个大学的年轻教授。
“尊上,”陆衍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压着不解,“属下还是不太明白,您为什么要把这朵花带回来?它确实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我检测过了,没有异能波动,没有变异迹象,就是一株普通的植物。”
霍南瑾没回头,目光仍然落在那朵花上。
那朵小花正在瑟瑟发抖,淡粉色的花瓣紧紧闭合着,细嫩的茎微微弯曲,叶片也在轻轻颤动。它怕他。
他能感觉到。
这种感觉很新奇。他已经很久没有从任何东西身上感受到“害怕”这种情绪了。丧尸不会怕他,因为他是它们的王,它们只有本能和服从。人类也不会怕他——准确地说,人类对他是一种更复杂的态度,敬畏、忌惮、算计,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纯粹的害怕。
但这朵花在怕他。
纯粹的、本能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他觉得有意思。
“无聊,”他开口,声音很淡,“随便捡的。”
陆衍沉默了一下。
随便捡的。他家尊上在城堡里待了三个月没出门,今天难得出去巡视领地,路上经过一片废墟,突然停下来,说“有意思”,然后挖了一朵花回来。
这叫随便捡的?
但他不敢多问。霍南瑾的脾气他很清楚,这位丧尸王陛下从不解释自己的行为,也从不重复自己的话。他说是随便捡的,那就是随便捡的,再问下去就是找死了。
“那……需要准备什么吗?”陆衍换了个方式问。
霍南瑾想了想,说:“水。”
陆衍愣了一下:“水?”
“浇花。”
陆衍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浇花。末世之后,干净的水资源极其珍贵,城堡的供水系统虽然完善,但也是靠着核心能源才能维持的。用珍贵的净水去浇一朵没有任何价值的野花,这事传出去大概会让外面的幸存者们吐血三升。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取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霍南瑾在床边坐下,侧头看着床头柜上的花盆。那朵小花还在抖,花瓣闭得紧紧的,看起来可怜巴巴。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花瓣。
那花瓣立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一缩,整朵花都往另一边歪过去,茎条弯成了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拼命想离他的手指远一点。
霍南瑾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收回手,没再碰它。
片刻后陆衍端着一小杯清水回来了,霍南瑾接过去,缓缓倒入花盆的土壤中。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朵小花先是僵了一下,然后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小心翼翼地舒展开一片花瓣,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最后整朵花都打开了,淡粉色的花瓣微微仰起,朝向水流的源头。
它喝到了水。
干净的水。清甜的水。不是雨水混着泥浆,也不是偶尔从裂缝里渗出来的脏水,而是真正干净清甜的水。
温书予觉得自己幸福得要晕过去了。
他的根系疯狂地吸收着水分,每一寸茎叶都在欢呼雀跃,花瓣舒展开来,原本卷边的边缘都精神了不少。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在害怕,整朵花都沉浸在喝到水的快乐里,叶片无意识地轻轻摇晃。
然后他感觉到那个冷冰冰的视线又落了下来。
他猛地想起来——等等!给他水的是那个可怕的东西!
他的花瓣僵在半开半合的状态,陷入了巨大的纠结之中。一边是喝到水的幸福,一边是被绑架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该继续害怕还是该表达一下感谢。
一朵花要怎么表达感谢?开个花给他看吗?
他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觉得害怕占了上风。他把花瓣重新合拢,但这次没合得那么紧了,留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偷偷地感知着外面的动静。
霍南瑾看着这朵花一会儿开一会儿合的,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思想斗争,觉得更意思了。
丧尸不需要睡眠,但他偶尔会在床上躺一会儿,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就只是躺着。这种行为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纯粹是漫长生命里的一种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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