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还能去看吗？”他趴在床上，霍南瑾正在给他揉发麻的小腿。
“嗯。”
“你陪我去吗？”
“……嗯。”
温书予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笑了一下。霍南瑾的手指很凉，按在小腿上的力道不轻不重，酥酥麻麻的，舒服得他想哼哼。他忍住了，但头发里的花出卖了他——那几朵小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淡粉变成浅粉，花瓣舒展开来，轻轻摇晃。
霍南瑾看了一眼那几朵花，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最近发现了一件事。温书予的情绪会通过那些花表现出来——害羞的时候变深粉，开心的时候轻轻摇晃，委屈的时候花瓣会卷边，生气的时候会微微发红。他本人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些，但霍南瑾注意到了。
就像是这个少年的一切情绪，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又过了几天，城堡里来了客人。
准确地说，不是客人。是第四区的领主派人来送季度报告。末世之后，世界被分割成了十几个领域，每个领域由一个高阶丧尸或人类强者统治。霍南瑾的领地是第一区，也是所有区域中最大、最稳定的一块。其他区域名义上独立，实际上都会定期向第一区汇报情况，相当于变相的臣服。
来送报告的是一个年轻的人类异能者，叫林屿，风系能力，速度极快，专门负责情报传递。他来过城堡好几次，对这里的规矩很熟悉——先去陆衍那里交接，然后在指定区域等候，得到允许后才能离开。
但这次他来得不太巧。
他交接完准备离开的时候，路过城堡的大厅，正好撞上了温书予。
温书予刚从花园回来，手里捧着一个花盆——他把那株长了花苞的小苗移到了花盆里，准备带回去放在房间里养。他穿着一件浅米色的卫衣，袖子长出一截，裤脚也挽了两道，抱着花盆走得小心翼翼的，脸上还沾着一点泥巴。
林屿愣住了。
他认识这座城堡里的所有人——陆衍、警卫队、后勤人员，甚至几个高阶丧尸的面孔他都能认出来。但眼前这个少年，他从来没见过。
粉色的头发，白皙到发光的皮肤，干净的气质，在这座灰暗冷硬的城堡里格格不入，像是黑白照片里忽然出现了一抹色彩。
“你是……”林屿下意识地开口。
温书予抬头看见一个陌生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抱紧了怀里的花盆。
“你是谁？”他警惕地问，花瓣开始微微卷边。
“我是第四区的信使，来送报告的，”林屿礼貌地点了点头，“你……住在这里？”
“嗯。”温书予简短地应了一声，又往后退了半步。
林屿看着他后退的动作，笑了一下。他长了一张温和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你不用怕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生面孔，有点好奇。你也是异能者吗？”
温书予摇了摇头，然后又迟疑地点了一下头。他不知道自己的情况算不算异能，霍南瑾说他是花变的，花变的算异能吗？
林屿被他这一摇头一点头的弄得更感兴趣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想仔细看看这个奇怪的少年——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冰冷的视线，从头顶压下来。
他猛地抬头。
霍南瑾站在大厅二楼的栏杆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林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呼吸瞬间变得困难。那种压迫感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像一座冰山从头顶压下，让他膝盖发软，几乎是靠着风系能力的本能才勉强站住。
“尊、尊上……”他艰难地开口。
霍南瑾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温书予身上。
“过来。”他说。
语气很淡，但在那两个字里，温书予听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同。他抱着花盆噔噔噔地跑上楼梯，跑到霍南瑾身边，仰着脸看他。
“我在花园里挖的，”他把花盆举起来给他看，语气里带着炫耀，“最小的那一株，我想放房间里养。”
霍南瑾低头看了一眼花盆，伸手把他脸上的泥巴擦了。
“嗯。”他说。
林屿站在大厅里，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脑子一片空白。
他没有看错吧？丧尸王用手给一个少年擦脸上的泥？那个少年仰着脸让他擦？还笑嘻嘻的？
他的震惊还没消化完，就接收到了陆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递给他的眼神信号。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快走，别问，别想，忘掉你看到的。
林屿二话不说，风系能力全开，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城堡。
事后陆衍找到他，递给他一份补充协议。协议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条：关于在城堡里见到的粉发少年，一个字都不能对外说。违反的后果协议上没写，但林屿心里很清楚——在丧尸王的领地规则里，有些事情不需要写后果，因为后果不言而喻。
他签了。
签完之后他忍不住问了句：“那个少年到底是谁？”
陆衍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我知道但我不说”的表情看着他，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林屿识趣地没有再问。
而城堡里，温书予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他正忙着在霍南瑾的房间里给他的小花苗找位置——窗台？阳光太强了。书桌？光照不够。床头柜？已经有他的花盆了。床底下？不行太暗了。
他抱着花盆在房间里转了三圈，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霍南瑾的书桌。
书桌很大，靠墙放着，上面堆了一些文件和一个笔筒，空余的地方很多。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斜斜的光斑，不刺眼，但够明亮。
“这里！”他把花盆放在了桌角，调整了一下角度，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霍南瑾看了一眼被花盆占据的书桌，没说什么。倒是陆衍进来汇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花盆，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尊上处理公务的桌子。上面放的都是领域之间的协议、边界布防图、变异体监测报告。现在那堆东西被推到了一边，给一盆花苗腾出了位置。
他收回目光，开始汇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温书予的小花苗在书桌上茁壮成长，花苞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开了。温书予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花苞的变化，睡觉前也要看一眼，像是守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你说它会开什么颜色的花？”他趴在书桌上，托着下巴问霍南瑾。
“粉色。”霍南瑾看了一眼说。
“你怎么知道？”
“你种的花。”
“那我种的花就一定开粉色的花吗？”
“你是粉色的。”
“我头发是粉色的不代表我种的花也是粉色的啊，万一它是蓝色的呢？或者白色的？我觉得白色也好看。”
霍南瑾没有再和他争论，只是说：“开了就知道了。”
“那要是白色的呢？”
“那就白色。”
“你会不会觉得白色没粉色好看？”
“不会。”
“真的吗？”
“真的。”
温书予满意了，继续趴在桌上盯着花苞看。
霍南瑾在旁边处理文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少年趴在桌上的样子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懒洋洋的，眯着眼睛，头发散在桌面上，像一小片粉色的云。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染成了淡金色，一根一根的，微微翘起。
霍南瑾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写字。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文件上签的名字，变成了三个字——温书予。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钟，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一张。
温书予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他正专注地看着他的花苞，嘴里碎碎念着“快开快开快开”，像是在念某种催促开花的咒语。
那天晚上，花终于开了。
不是粉色，不是白色，不是蓝色。
是淡金色的。和温书予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花瓣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颗小小的星辰落在花盆里。温书予愣愣地看着那朵花，半晌说不出话。
“是金色的。”他喃喃地说。
霍南瑾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那朵金色的花，又看了一眼温书予浅金色的眼瞳，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跟你一样。”他说。
温书予转过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整个银河。
“送给你！”他把花盆端起来，郑重地递到霍南瑾面前，“你养了我那么久，我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你的。这个送你。”
霍南瑾低头看着那盆花。淡金色的花瓣，嫩绿的叶片，普通的陶土花盆。对他来说，这东西没有任何实际价值，就像当初陆衍说的——不能吃，没有能量波动，没有药用成分。
但他伸手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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