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是。”
“那您来我们村干啥呀?”
“住。”
“哦。”温书予不知道接什么话,又沉默了。他烤着火,身子渐渐暖和起来,眼皮开始打架。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这会儿暖和了,困意就上来了。
霍南瑾看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小鸡仔,开口道:“东屋有炕,自己去睡。”
温书予猛地惊醒,茫然地看着他。
“去睡。”霍南瑾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温书予站起来,又犹豫了:“我……我睡这儿就行,地上暖和……”
“让你去就去。”
温书予不敢再推辞,挪着步子去了东屋。
屋里果然有张炕,上头铺着破草席,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他拍打了几下,也不管脏不脏,爬上去蜷成一团。炕是冷的,但比起外头,已经好太多了。
他听着外间霍南瑾收拾东西的声音,渐渐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大哥的骂声和大嫂的擀面杖。
他缩了缩身子,嘴里嘟囔着“别打我”,眼角渗出泪来。
霍南瑾在门口盯了一会,转头走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香味唤醒。
是粥的味道,米香里还混着肉味。温书予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爬起来,扒着门框往外看。
霍南瑾正在屋外生火做饭。他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架上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煮着粥。
旁边还烤着两个红薯,皮已经焦了,露出金黄的瓤。
见温书予醒了,霍南瑾盛了一碗粥递给他,又掰了半个烤红薯。
粥是白米粥,稠稠的,里面还切了几片猪肉脯。
温书予捧着碗,热乎乎的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他小口小口喝粥,时不时抬头看霍南瑾一眼。
这个男人虽然冷冷的,话也不多,但给他吃的,给他火烤,还让他睡觉。
温书予长这么大,除了爹娘,没人对他这么好过——就连爹娘,也因为家里穷,很少能让他吃饱。
“霍同志……”他小声叫。
霍南瑾看他。
“我、我能帮您干活。”温书予鼓起勇气说,“我虽然笨,但有力气。您刚搬来,要收拾房子,要整地,我都能帮忙。”
他越说声音越小,“不要工钱,就给口饭吃就行……”
霍南瑾没立刻回答,慢条斯理吃完自己的早饭,才开口:“你会干什么?”
“我会扫地,会挑水,会喂鸡,还会……”温书予努力想着自己的长处,“还会认野菜,春天的时候,我能认出哪种野菜能吃,哪种有毒。”
“挑一担水我看看。”
温书予赶紧放下碗,跑到院里。院角有口水井,辘轳上的绳子都朽了。
他费劲地摇上来小半桶水,倒进旁边的木桶里,又摇了一次,凑够一担。扁担上肩时,他身子晃了晃——实在太瘦了,扁担压得他肩膀生疼。
但他咬着牙,摇摇晃晃把水挑到霍南瑾面前,一滴没洒。
霍南瑾看着他被压得通红的肩膀,还有那张因为用力而憋红的脸,沉默了会儿,说:“去把西屋扫了。”
温书予眼睛一亮,这是答应了?
他赶紧放下水桶,找来把破扫帚,兴冲冲跑去西屋。
屋里灰尘积了老厚,他一扫,尘土飞扬,呛得直咳嗽。
但他干得很卖力,连墙角蛛网都清理干净了。
霍南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孩子虽然手脚不算麻利,但认真,不偷懒。
他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
晌午时候,王德贵又来了,带着办好的地契和房契。
“霍同志,手续都齐了。”他把一沓纸递过来,眼睛瞟见正在院里扫地的温书予,愣了愣,“这孩子……”
“留下帮忙。”霍南瑾简单说。
王德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他帮着霍南瑾把屋里屋外看了看,说了些村里的情况,临走时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霍同志,温家老大那边……怕是不好说话,他这人混,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霸道。”
“没事。”
王德贵见他态度冷淡,也不好再多说,走了。
第46章 八十年代捡到被抛弃的小笨蛋3
下午,霍南瑾带着温书予去镇上买东西,他需要置办些生活用品,还得买点粮食种子,开春好种地。
镇上比村里热闹多了,虽然也是土路土房,但沿街有些铺子,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
温书予紧紧跟在霍南瑾身后,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瞟——他很少来镇上,看什么都新鲜。
霍南瑾买了米面油盐,又扯了几尺布,买了床褥子。
温书予帮忙抱着东西,小脸红扑扑的,不知是累的还是兴奋的。
经过肉铺时,霍南瑾割了二斤五花肉。温书予盯着那肥瘦相间的肉,悄悄咽口水。
“还想吃什么?”霍南瑾突然问。
温书予吓了一跳,慌忙摇头:“没、没有。”
霍南瑾没再问,却转身去供销社称了一斤水果糖。
糖是用油纸包着的,他拆开纸包,抓了一把塞进温书予兜里。
温书予愣住了,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些硬硬的、带着棱角的小方块,鼻子突然一酸。
爹娘在世时,过年才会给他买几颗糖。爹娘走后,他就再没吃过甜的了。
回去的路上,温书予一直低着头。霍南瑾以为他累了,放慢了脚步。
快到村口时,温书予突然小声说:“霍同志,您真是好人。”
霍南瑾脚步顿了顿,没接话。
他不是什么好人。在战场上,他杀过的人自己都数不清。
退伍也不是自愿的,是被逼的。
来这小村子,不过是找个地方等死——他的心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躯壳。
但这些,没必要跟一个小孩说。
回到后山的房子,温书予主动去做饭。他虽然笨,但煮饭烧菜还是会的。
晚上吃的是白米饭和红烧肉,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温书予吃得满嘴油光,眼睛都幸福得眯起来。
饭后,霍南瑾把新买的褥子铺在东屋炕上,让温书予去睡。自己则在外间搭了个简易床铺。
夜深了,风刮得更猛,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温书予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听着外间霍南瑾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有饭吃,有地方睡,还有人……不算温柔,但至少不会打他骂他。
窗外,雪终于下大了,鹅毛似的,静静覆盖了这个小山村。
而在村子的另一头,温家老大温建国正跟媳妇吵架。
“听说那当兵的把老二留下了?”温建国媳妇尖着嗓子,“凭什么啊?那是咱家的人,就算要干活,工钱也得给咱家!”
温建国抽着旱烟,没吭声。
“你倒是说话啊!白白便宜了外人!”媳妇推了他一把。
“急什么。”温建国吐出口烟,“那当兵的看着不好惹,等开春再说,老二那傻小子,能干啥活?没两天人家就烦了,到时候还不是得回来求咱们。”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有点不踏实。那当兵的眼神太冷,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
媳妇还在絮絮叨叨,温建国不耐烦地摆摆手:“睡觉睡觉,明天还得上工呢。”
夜更深了。
后山的房子里,温书予做了个梦。梦里没有寒风,没有打骂,只有暖暖的火堆和香喷喷的肉粥,他在梦里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外间,霍南瑾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他留下这孩子,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干净,让他想起牺牲的那些战友——那几个总说等退伍了要回家乡教书,却永远留在边境的年轻人们。
但不管因为什么,既然留下了,就得负责。
天刚蒙蒙亮,霍南瑾就起了。
外间的火盆还有余温,他添了几块炭,火烧旺了些。
透过门缝,能看见东屋里温书予蜷在炕上,睡得正沉。
这孩子睡觉不老实,被子踢开一角,露出瘦削的肩膀。
霍南瑾收回目光,穿上大衣出了门。
村长王德贵家刚开门,就见霍南瑾站在门口,吓了一跳:“霍同志,这么早?”
“想雇辆牛车去镇上。”霍南瑾说着递过去两块钱。
“成,成!”王德贵连忙点头,扭头朝屋里喊,“大柱!赶紧的,套车!”
村里有牛车的人家不多,王德贵家算一户。
他儿子王大柱是个憨厚汉子,不多话,麻利地套好车,赶着牛车等在门口。
霍南瑾回屋时,温书予已经醒了,正坐在炕沿上发愣,头发乱糟糟的翘着。见霍南瑾进来,他慌忙站起来:“霍同志,我、我起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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