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南瑾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扫过教室的时候，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
温书予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笔记，但耳朵已经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他在心里疯狂地做心理建设——他不可能是因为我才来的，他是来视察教学的，这是他的工作，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严副教授客套完了，热情地邀请霍南瑾到前排就座听课。霍南瑾摆了摆手表示不必，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住了。他侧过身，对严副教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教室里的人都听不清。
但温书予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个字——“……有问题可以来实验室找我。”
他抬起头，看到严副教授满脸堆笑地点头，而霍南瑾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恰好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只有零点几秒。霍南瑾的眼神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像这一瞥只是目光扫视教室时的随机停留，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然后他转身走了，风衣的衣角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教室里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炸开了锅。
“天哪天哪天哪真的是霍南瑾！”一个女生捂着嘴尖叫，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激动的频率快冲破天花板了，“本人比照片还帅，我感觉我刚才心脏停了！”
“他就站在我后面！就在我后面！”后排一个男生捂着自己的胸口，夸张地往后一倒，“我感觉有一股冷气从背后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气场吗？”
“严老师刚才说大家可以去找他问问题，他说可以去找他问问题！我要去我要去！”
“你先把你高数考及格再说吧。”
温书予低头听着周围的讨论声，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圈到第八个的时候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了三个字。
他把那三个字涂掉了，涂得严严实实，黑乎乎的一块，什么都看不出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温书予收拾好书包准备走，刚站起来就被周赫从后面拽住了。周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过来的，一把搂住温书予的脖子，把他往角落里带。
“你刚才看到了吗？霍南瑾来听课了。”周赫压低声音，表情意味深长，“你说他来干嘛？”
温书予心虚地把笔记本往包里塞，含含糊糊地说：“视察教学吧，他不是学校的学术顾问吗……”
“来视察教学需要专门挑大一高数课？”周赫眯起眼睛，用一种看穿一切的语气说，“他在后门站了五分钟，其中有四分半钟都在看同一个方向。”
温书予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方向？”
“你说呢？”
温书予没说话，耳朵尖又开始发红了。
周赫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啧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正经了起来：“书予，我跟你说真的。霍南瑾这个人背景不简单，我查过了，他是京城霍家的人。你知道霍家吧？他那个实验室的资金来源有一半是军方背景，他搞的不是普通的学术研究。这种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明白吗？”
温书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或者说，他隐约能感觉到。霍南瑾身上有一种不属于学术界的东西，那种东西很难形容——不是傲慢，也不是权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骨子里的疏离感。他站在那里，不需要做任何事，周围的人就会自动保持距离。
但那杯热可可的甜味还在他的舌尖上残存着。那个人虽然看起来像一块冰，却在他面前露出了一个角——一个不为外人所见的、柔软的角。
他不知道那个角后面藏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去探究。他只知道，每次想到那个人，他的心脏就会变得不像自己的。
周赫看他不说话，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拍了拍他的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走吧，请你吃晚饭。”
温书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把背包背好，跟着周赫往食堂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霍南瑾：“来实验室。”
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包，干净利落。
温书予看着这三个字，脚步停了一瞬。周赫走在前面，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说着什么，声音渐渐远了。
温书予站在原地，秋天的风从教学楼门口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然后低头飞快地打字：“好的，我马上到。今天的高数笔记我整理好了，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可以顺便问您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这句话里夹带了一个小小的私心——他特意补充了“问问题”这个理由，好像是在给霍南瑾发消息这件事找一个正当的借口。好像有了这个借口，他就可以不用去想那个问题——为什么霍南瑾会在他下课后的第一时间叫他过去。
霍南瑾的回复来得很快：“可以。”
温书予看着那两个字，抿了抿嘴唇，把手机收起来。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实验楼的方向走去，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乎是小跑。
到了实验楼楼下，他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忘了跟周赫说一声。他掏出手机给周赫发了条消息：“我去实验室了，晚饭不用等我。”
周赫秒回：“今天不是周四吗？你不是二四六去实验室吗？”
温书予站在电梯里，看着周赫这条消息，自己也愣了一下。对，今天是周四，按理说他确实应该去实验室。但他刚才完全忘了这件事——他满脑子都是霍南瑾那条消息，根本没想起来今天本来就是他的实验室工作日。
他想了想，给周赫回了个“对哦忘了”，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三楼，他走出去，在三楼的洗手间里停了一下。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把翘起来的那撮按了又按，还是按不下去，只好放弃。然后他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拉了拉T恤的下摆，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实验室里开着灯，霍南瑾站在中央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霍教授好。”温书予打了声招呼，声音不由自主地变软了一点。
霍南瑾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他把手里的数据报告放在桌上，往办公区走，边走边说：“今天的高数课，笔记给我看一下。”
温书予愣了一下：“您……要看我的笔记？”
“有问题？”霍南瑾转过身，微微挑眉。
“没有没有。”温书予赶紧从包里翻出笔记本，双手递过去。
霍南瑾接过笔记本，翻开。温书予的笔记确实做得很认真，每个知识点都分门别类，重点用彩色荧光笔标注，例题的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写得很清楚。但霍南瑾看的不是这些内容，他的目光在那一页的角落里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块被黑色水笔涂得严严实实的墨团。
霍南瑾盯着那块墨团看了两秒。涂改的力度很大，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黑色的墨水下面隐约能看到几个字的轮廓。他没有问这块墨团是什么，只是把笔记本合上，还给温书予，语气平淡地说：“笔记做得不错。哪里不明白？”
温书予翻开笔记本，指着今天课上讲的两个例题，把不懂的地方说了一遍。他说得很认真，一边说一边拿笔在旁边演算，偶尔抬头看霍南瑾的反应。但他说着说着，发现霍南瑾的注意力好像不在笔记本上——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
温书予的手不大，手指细细白白的，指节上有写字留下的淡淡红痕。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但力气用得有点大，写出来的字迹虽然工整，笔画的末端却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用力过度的痕迹。
“握笔太用力了。”霍南瑾忽然说了一句。
温书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了松握笔的力道，然后抬头冲霍南瑾笑了一下，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习惯了，小时候练字的时候老师说握笔要有力气，我就一直握得很紧。”
霍南瑾没接话。他伸手从温书予手里把笔抽出来，然后重新放回他手里，手指隔着笔杆调整了一下他握笔的位置。
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三秒。
在这三秒里，霍南瑾的指尖碰到了温书予的手指。是那种很轻的、若即若离的触碰，指尖贴着指节，像羽毛拂过皮肤。温书予的手指很凉，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让人想捂热的温度。
温书予整个人僵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红得几乎要滴血。他握着笔的那只手一动不动，像被点了穴。
霍南瑾收回手，表情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试试这个姿势，手腕放松，用指尖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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