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洗了碗出来的时候,看到温书予还乖乖地坐在沙发上,膝盖并拢,两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在等老师发作业。他的卫衣帽子已经摘下来了,露出柔软的黑色头发,头发有点长,发尾搭在后颈上,衬得那截脖颈又白又细。
霍南瑾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几秒,问:“你困吗?”
温书予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间是客房。”霍南瑾指了指走廊那边的一扇门,“里面有床,你去睡吧。”
温书予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又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着霍南瑾,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又犹豫着没有说出口。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尖蜷了蜷,最后还是转过身来,很小声地问了一句:“你……你明天还在吗?”
霍南瑾看着他。
温书予问完这句话好像有点后悔,又急急地补了一句:“我不是……我就是……就是问一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在。”霍南瑾说。
温书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光亮在他的琥珀色眼瞳里转了一圈,像是一小撮星星掉进了蜂蜜罐子里。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推开客房的门走了进去,又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霍南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在筒子楼里握住温书予手腕的那只手,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柔软温热的触感。
那触感很不真实,但偏偏又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
霍南瑾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件事,怕是要麻烦了。
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新的一天开始了。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灰色的地毯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客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点点白色的光晕,很淡很淡,像是有人在房间里点了一盏小夜灯,暖暖地亮着,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霍南瑾坐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看着指间夹着的那张追踪符,符纸上显示的灵力波动曲线很奇怪——不是鬼魂该有的阴气波形,也不是活人该有的阳气波形。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状态,稳定、规律、几乎像是心跳的节奏。
他活了二十七年,捉了十二年的鬼,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霍南瑾把符纸收起来,躺下,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脑子里闪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水汽,带着怯意,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在筒子楼的月光下抬起头来,和他对上了视线。
他翻了个身,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但没能赶走。
那团白色的、软乎乎的、散发着淡淡微光的小东西,像是黏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霍南瑾还没睡着。他坐起来,去厨房倒水喝,路过客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客房门缝里,那团白色的光晕还在安静地亮着。
霍南瑾端着水杯站了几秒,正要转身回房间,忽然听见客房里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梦呓。
温书予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梦里的含糊不清,像是一块半融化的棉花糖。
“不要……追我……”
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床单窸窸窣窣地响了几下。
安静了一会儿。
又一声梦呓,比刚才更轻更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霍……南瑾……”
霍南瑾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水,水面纹丝不动。他把水喝了,杯子放在茶几上,回了自己房间。
躺下,闭眼。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听见的那声梦呓,不去想那个小鬼在梦里叫自己名字时的语气。
但脑子不听话。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个软糯的声音、还有那只红透了的小耳朵,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霍南瑾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是一个捉鬼师,从业十二年,手底下超度的厉鬼不下百只。他见过最凶的煞,见过最恶的灵,面对过让整个行业都束手无策的怨念集合体,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现在他躺在一只连自己名字都不太记得清楚的小鬼隔壁,心跳乱七八糟的。
霍南瑾闭上眼睛,骂了自己一句。
但骂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窗外月色如水。客房里那团白色的光晕渐渐暗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团柔和的、均匀的微光,安静地蜷缩在床铺的角落里,像一个睡着了的、小小的月亮。
而那个小小的月亮里,藏着一个叫温书予的小鬼。
他什么也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楼里待了多久。他只记得自己叫温书予,只记得今天晚上,有一个看起来很凶的捉鬼师把他从那个黑漆漆的楼里带了出来,给他煮了一碗面,跟他说“不打你”。
那个捉鬼师叫霍南瑾。
温书予在梦里想,这个名字他要记住了。
因为这是他醒来之后,记住的第二件事情。
第509章 捉鬼师捉到一只漂亮小鬼5
温书予是被太阳光照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的天花板,懵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捉鬼师的家里。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上来,筒子楼、女鬼、那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还有那个看起来很凶但其实没有打他的捉鬼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被子也很软,不是那种酒店里硬邦邦的白被子,而是浅灰色的棉被,裹在身上像是被一团云包住了。温书予忍不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床了。
在那个黑漆漆的楼里,他只能缩在墙角或者躲在破床底下,生怕被那个女鬼找到。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冷了就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从来不敢真的睡着,因为一闭上眼睛就会做噩梦——梦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白色的、红色的、尖叫声、哭喊声,他看不清也记不住,只知道很可怕。
但是昨晚他没有做噩梦。
温书予把被子拉到鼻子尖,偷偷地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味道让他的鼻子有点痒,他皱了皱鼻尖,把那股痒意压下去,然后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
阳光是金色的,落在地板上,切成了一条一条的光带。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光带里飘浮,缓缓地转着圈,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
温书予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钻出来。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有点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背很白,脚趾圆圆的,指甲也是干干净净的粉色。他动了动脚趾,感受到木头的纹理,觉得有点新奇。
在这个世界当鬼的日子,他一直轻飘飘的,走路没有声音,踩东西也没有感觉。但是从昨天晚上开始,他的感觉忽然变得清晰了——被霍南瑾握住手腕的触感、棉拖鞋的柔软、热汤滑过喉咙的温度,全都真实得不像话。
温书予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觉得很好。
他踮着脚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整间屋子都亮堂了。温书予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楼下的马路上已经有车在跑了,行人匆匆忙忙地走着,早餐摊前排着队,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片。一个穿着校服的小男孩背着书包跑过去,差点撞到人,被旁边的妈妈一把拽住,训了几句。
温书予看着那个小男孩被妈妈揪着耳朵往前走,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笑的时候眼睛也会跟着弯,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会挤出一点点软肉,看起来特别乖。但笑容只维持了两秒就收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不记得自己的妈妈是谁。
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妈妈。
温书予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着。
他不想了。
那些想不起来的事情,每次去回想都会让他的脑袋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怎么都推不开。他试过很多次,在那个楼里的时候,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他就蹲在角落里使劲地想,想到头痛欲裂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
至少现在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有一个虽然看起来凶但是会给他煮面吃的捉鬼师。
想到霍南瑾,温书予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睡着了之后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霍南瑾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个眼神和筒子楼里不一样——没有那么冷,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梦里他好像叫了霍南瑾的名字,但是他不确定是真的叫了还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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