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南瑾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然后他弯腰把橘子从温书予的肚子上轻轻拿起来,放在旁边的猫窝里。橘子迷迷糊糊地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霍南瑾又弯腰把温书予抱起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了,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一只手托住膝弯,一只手托住后背,把人稳稳地拢在怀里。温书予在睡梦中习惯性地往他胸口贴了贴,脸埋进他衣服的褶皱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气。
霍南瑾把他抱进客房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温书予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映成了银白色。
霍南瑾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借着月光又看了看内圈上的那行字。
然后他把戒指收起来,走出客房,带上了门。
他没有去睡觉。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关掉了电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橘子醒了,从猫窝里跳出来,爬上沙发,在他腿边蹭了蹭然后重新趴下来。霍南瑾的手放在猫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
黑暗里,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陈发来的消息,问他今天在筒子楼有没有收获。
霍南瑾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然后打开手机相册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老陈从局里的档案室翻出来的旧报纸扫描件。
报纸是十六年前的,日期印在泛黄的纸页上。头版头条是一行粗大的黑色字体——
“豪门婚变:盛家少夫人携幼子失踪,警方全力搜寻中”
霍南瑾把那张报纸的图片放大。头条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女人穿着旗袍,气质雍容华贵,但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忧郁。小男孩被她抱在怀里,白白净净的,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
霍南瑾盯着那个小男孩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十六年前报纸上的、三个月前筒子楼里的、今晚在沙发上等他的。三双眼睛在他脑海里叠在一起,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清澈到让人心疼的光泽。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温书予无意间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他们在沙发上一起看综艺节目,节目里有个环节是掰手腕比赛。温书予看得津津有味,随口说了一句:“我手腕上有一道疤,以前有人跟我说是猫抓的,但我总觉得不像,因为猫抓的不会那么深。”
说着他就把右手伸出来给霍南瑾看,手背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他又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内侧。那里也有一道疤,比手背上的深得多,颜色是浅粉色的,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长时间摩擦留下的。
“这个我也不记得怎么来的了。”温书予摸了摸那道疤,歪着头想了想,“可能是以前摔的吧。”
霍南瑾当时看着那道疤,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回想着那道位于手腕内侧、边缘不整齐的疤痕。那种形状、那种位置,不是摔的,也不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是被绳子勒的。
长时间、反复地勒,才会留下那样的痕迹。
霍南瑾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三点。
橘子已经睡醒了一觉,伸了个懒腰从他腿上跳下去,跑去阳台的小水碗里喝了几口水,又踱回来,蹲在茶几上歪着头看他。猫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在问这个男人为什么不睡觉。
霍南瑾没有理它。他把手机屏幕再次打开,盯着那张十六年前的报纸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女人和小孩,一个忧郁一个明亮,像是两个世界的人被硬凑在同一个画面里。
盛家。
这个姓氏在十六年前的分量,和现在不一样。盛家是做珠宝起家的,鼎盛时期全国主要城市的商场里都有他们的专柜。盛家老爷子盛国明白手起家,在业内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手腕硬、眼光准,用二十年时间把一个街边金铺做成了珠宝帝国。
盛国明只有一个儿子,叫盛明远。和父亲不同,盛明远对做生意没什么兴趣,大学读的是美术史,毕业后在美院当讲师,性格温和,画一手好工笔。圈子里的人都说盛家这位少爷不像商人的儿子,倒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盛明远二十五岁的时候结了婚,娶的是一个叫沈若禾的女人。沈若禾不是圈内人,家境普通,父母都是中学老师。据说盛明远是在一次画展上认识她的,沈若禾当时是美院的研究生,在展厅里做志愿者讲解员。两个人认识半年就订了婚,一年后结婚。
盛国明对这门亲事不满意,但拗不过儿子,勉强同意了。婚后第二年沈若禾生了一个男孩,就是照片里那个眼睛琥珀色的小男孩。
然后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对了。
霍南瑾把老陈发来的资料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老陈虽然平时爱喝酒打牌,但查资料的功夫确实扎实,一晚上的时间就把十六年前的旧报纸、警方案情通报、以及圈子内部的相关记录都翻了出来。
根据警方的记录,沈若禾在孩子两岁半的时候报了第一次警。报警原因是家暴。警察上门调解,盛明远否认动手,沈若禾身上也没有明显的外伤痕迹,事情不了了之。三个月后她又报了一次警,原因还是家暴。这次出警的民警在记录里写了一句:当事人情绪激动但表述混乱,身上未见明显伤痕,建议双方冷静处理。
第三次报警是孩子三岁生日那天。沈若禾抱着孩子冲进派出所,脸上有淤青,手腕上有被捆绑的痕迹。她跟警察说她丈夫把她绑在地下室里关了三天,她趁保姆不注意跑出来的。这次警察立了案,但在调查过程中盛明远提供了沈若禾在精神科的就诊记录——她被诊断有产后抑郁症,伴有被害妄想。
案子撤了。法院把孩子的监护权判给了父亲,理由是母亲精神状态不稳定,不具备抚养能力。沈若禾只被允许在每周六下午探视孩子一次,每次两小时,全程有保姆在场。
两个月后,沈若禾在探视日带着孩子消失了。
警方发布了通缉令,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了“豪门媳妇携子失踪”的新闻。盛家悬赏五百万找人,私家侦探、志愿者、热心市民找了整整大半年,什么都没有找到。母子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取款记录,没有交通记录,没有任何目击线索。
半年后的一个雨夜,有人在城西老纺织厂的废弃仓库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尸体已经高度腐烂,法医通过牙齿记录确认了身份——沈若禾。死亡原因无法确定,尸体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和中毒迹象,最终以“心源性猝死”结了案。
但那个孩子没有找到。
沈若禾身边没有任何孩子的物品,也没有任何能指向孩子下落的线索。警方在周边搜了一个月,把纺织厂翻了个底朝天,连附近的下水道都排查了,什么都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案子就这么悬了下来。盛家动用了所有能动的资源找人,找了两年,无果。盛明远在事发三年后再婚,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富商千金,又生了一个儿子。盛家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失踪的孩子,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霍南瑾把资料翻到最后,看到了孩子的名字。
盛书予。
第519章 捉鬼师捉到一只漂亮小鬼15
霍南瑾关掉手机,揉了揉眉心。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橘子在猫窝里翻身的窸窣声。窗外的天边已经开始泛出极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他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沈若禾带着孩子逃走,躲了半年,死在城西纺织厂的废弃仓库里。孩子失踪,下落不明。十六年后,筒子楼里出现了一个叫温书予的小鬼——年龄对得上,长相特征对得上,手腕上的勒痕、模糊的记忆碎片、对白色的恐惧,全都能对得上。
但有一个问题。
温书予是灵,不是鬼。灵不是人死后的产物,而是某种强烈愿力凝聚而成的存在。如果温书予就是当年失踪的盛书予,那他作为人的那一部分应该已经死了,现在的他是一个全新的存在,只是继承了这个人的一部分记忆和执念。
可是温书予的魂魄状态太稳定了。他能吃东西,能晒太阳,有实体感,会长胖。这不像灵——灵虽然比鬼更接近活人,但也不至于这么接近。霍南瑾在这行干了十二年,从没见过哪个灵能像活人一样生活的。
除非那个灵在成形的时候,融入了别的东西。
霍南瑾想起了三个月前筒子楼附近那场让所有捉鬼师都感应到的能量波动。老陈说那股能量“纯粹到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师父说灵是“某种纯粹能量聚集而成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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