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温书予的斗篷边角,怕他踩到。
正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凉气从里面涌出来。温书予走进去,随手把斗篷解下来递给旁边的女仆,银色的长发从肩上垂下来,被大厅顶上的水晶灯照得发亮。他转头看霍南瑾:“这就是我家啦,你以后也住这里。”
霍南瑾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大厅。挑高至少有三层楼,四壁挂着红色与金色交织的挂毯,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正对大门的楼梯宽得能并排走十个人,扶手是黑色的铁艺,铸成葡萄藤的形状,一直盘绕到看不见的上层。
几个仆从从侧门出来,躬身立在两边。他们的眼睛都不是人类的颜色,有些泛红,有些泛紫,应该是低阶吸血鬼或者混血种。
温书予在这些人面前走过,脚步轻快,嘴里开始念叨:“我们家挺大的,不过很多地方我都没怎么去过。我平时住在东边那栋,离厨房近。你喜欢吃什么?可以让厨房做。二楼的露台看星星最好,我晚上睡不着就喜欢去那里。不过最近天冷了,风有点大……”
霍南瑾没怎么听。他的注意力落在走廊尽头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很大的家族画像,画里是一个银发红瞳的男人,面容与温书予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画框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铜牌,刻着名字和年份。
“那是我父亲。”温书予注意到他的视线,小声说,“他很少回来,在北方那边管事情。”
“嗯。”
“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凶?”温书予歪着头看他,“没事,大家都这么说。不过他人其实挺好的,就是不怎么笑。”
他们穿过大厅,上了楼梯。温书予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霍南瑾有没有跟上。二楼的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血仆的房间安排好了。”贝拉从后面赶上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干练,“在三楼,靠东边,已经让人收拾过了。”
“三楼?”温书予停下脚步,“为什么不是二楼?”
“小主人,二楼是主人家的房间——”
“我旁边那间不是空着吗?”
贝拉怔了怔:“那间是客房,但……”
“就那间。”温书予说,然后转过去看霍南瑾,语气比和贝拉说话时软了不止一个度,“你住我旁边好不好?这样我有事叫你,你也方便。”
霍南瑾看着他,没说话。
温书予又急了:“我、我不会随便打扰你的,就是偶尔……偶尔。”
“随便。”
温书予眼睛亮起来:“你同意了?”
“住哪间都可以。”霍南瑾淡淡地说。
温书予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他一把抓住霍南瑾的手腕——这次不是袖子——拉着他就往走廊东边走。霍南瑾的手腕很硬,皮肤下面就是骨头和肌肉。温书予的手指抓在上面,只觉得冰凉的,像握住了一块铁。
他被冰得缩了一下,又觉得这样松开太刻意,就只换了食指和拇指,虚虚地圈着。
“这间。”他停在一扇白色的门前,推开,里面是一间很宽敞的卧室,比刚才路过的那几间都大,窗户正对着城堡后面的玫瑰园。月光从半开的窗帘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银。
温书予探头进去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床铺好了,桌子也擦过了。衣柜在那边,你可以把外套挂进去。”
他说到“外套”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扭过头来看霍南瑾:“对了,你什么都没带,换洗的衣服也没有。明天我让人去给你买。”
“不用。”
“要的。”温书予看着他,一本正经,“你是我的人了,要穿得好看。”
他话一出口,自己先红了脸。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的血仆,出门在外,不能太寒酸……也不是寒酸,你穿这身也挺好看的,但总要有几件换洗的……”
他越说越乱,最后干脆闭上了嘴,盯着地板上的月光看。
霍南瑾站在他身后,看着少年通红的耳尖和微微发颤的睫毛。他觉得这个人确实很奇妙。几句话就能把自己绕进去,绕完了也不找台阶,就那么干站着,等着别人来救他。
“知道了。”霍南瑾说,“明天去买。”
温书予像得了赦令一样抬起头,眼睛又亮起来:“那我陪你去。市场后面有几家店还不错,我以前路过,虽然没进去过,但橱窗里的衣服都很好看。”
“小主人,您还没吃晚饭。”贝拉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一杯暗红色的液体。
温书予一看到那杯东西,整个人就蔫了。
“我不饿。”
“您今天什么都没吃。”
“我吃了的。”温书予小声嘟囔,“中午吃了一块小蛋糕,还有半杯牛奶。”
“那些不算。”
“怎么不算?蛋糕里有鸡蛋,牛奶也是……”
“小主人。”贝拉的声音沉下去,“您答应过长老,选完血仆就吃东西。”
温书予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银色的发丝垂在脸边,遮住了大半表情。霍南瑾注意到他的手又绞到一起去了,十根手指绞得发白。
贝拉端着托盘往前走了一步,杯子里那股血腥味立刻飘了过来。很淡,应该经过处理,混了别的什么东西,掩盖住了大部分味道。但温书予还是明显地抖了一下。
“我不喝。”他的声音更小了。
“小主人——”
“我说了我不喝!”温书予忽然提高了音量,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跑。他跑得很快,银发在背后飞起来,像一道被风吹散的月光。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贝拉端着托盘站在原地,脸上满是疲惫。她看了看那扇关紧的门,又看了看霍南瑾,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叹了口气:“先生,我先带您去房间休息。”
霍南瑾没动。
他看着那扇门。门下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几秒后就灭了。温书予大概是直接钻到了床上,连灯都关了。
“他这样多久了?”霍南瑾问。
贝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关心这个。
“从小就这样。不肯碰血,闻都不能闻。之前用各种办法试过,把血混在果汁里、做成胶囊、冻成冰块……都被他发现了,一口不吃。”贝拉顿了顿,“小主人他……不是矫情。他是真的接受不了。每次被逼着试一口,都会吐上大半天,有一次送到医疗翼,血族的医生说他身体在抗拒。”
“那为什么还逼他?”
贝拉看了霍南瑾一眼,像在判断他值不值得说这些。最后她只是垂下眼睛,把托盘往上托了托:“不逼他,他就会死。”
她转身往前走,高跟鞋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霍南瑾跟在后面,走过温书予的房门前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在门外站了三秒。
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城堡的墙壁太厚了,厚到可以吞掉一切。但霍南瑾的感官和普通人类不同,他仔细分辨了一会,还是捕捉到了一点点动静——很轻,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被子里一下一下地擤着。
温书予在哭。
霍南瑾没有停留,跟着贝拉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他感觉到口袋里那个小东西轻轻震了一下。是通讯器,静音模式,只有他一个人能察觉。
第541章 吸血鬼和他忠诚的血仆4
他走到窗边,从外套内侧拿出一个硬币大小的黑色圆片,贴在耳后。
“说。”
“查到了。西莱斯特家的小少爷确实很少出门,近三个月内没有单独离开过城堡的记录。灭门案发当晚,整个西莱斯特家族在举行宴会,有几十个宾客可以作证。”对方的声音顿了顿,“但有一点奇怪。案发现场附近,有人看到过一个银发少年,时间对不上,可能只是长相相似。”
霍南瑾没说话。
“南瑾?”对方试探着叫了一声,“你还在那个市场?线报说今晚有可疑血猎出没,你碰上了吗?”
“没有。”霍南瑾说。
他挂了通讯,把圆片重新塞回口袋。
窗户外面,玫瑰园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视线再往远,能隐约看到城堡外墙后面那片树林。树林边缘有条小路,从山脚一直通到后门,如果没记错,那晚灭门案发生之后,警方曾经在树林里发现过一些痕迹。
霍南瑾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走到床头坐下,从袖管里抽出那柄银制小刀,放在掌心。
刀身锃亮,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想起温书予刚才抓他手腕时的触感。那只手又小又凉,指尖软得像没有骨头。再往前,少年靠在他肩头睡着的样子,头发蹭在他下巴上,像一片轻飘飘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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