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背拂过白纱,这只手颤抖着摸上方向清的脸,冰凉瘦弱似风中残烛不住地颤抖。
掌心指腹缓慢移动,指尖落在方向清眼角,睫毛触碰指尖的痒意让手的主人微怔。
方向清站在原地,不敢有所动作,他很想向前一步,撩开两人中间的白纱,但真到了要相见的时候,前所未有的怯懦充斥了方向清的胸膛。
风过纱动。
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落入方向清眼底,漆黑一片,窥不见一丝光亮。
路子正变了。
变得看不出一丝人气,形如枯木,苍白如纸,方向清险些认不出他。
方向清喉结滚动,几度语塞:“你……”
只见路子正眉眼波动,嗤笑一声:“夫君,你怎么又变了模样。”
自从自己亲手将方向清杀死在剑下,他极为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留在方向清身上的标记彻底消失。
路子正永远记得怀中的人温度渐渐消失的感觉,那些随之而去的标记宛若入骨割肉的尖刀,一个又一个一次又一次,杀了路子正一遍又一遍。
此后,路子正堕入无尽的梦魇。
一个又一个有脸或者没脸的男人日日夜夜出现在路子正面前,无论是何模样,唯有眉心红痣如出一辙。
每次,每一次,路子正会小心翼翼失而复得般地拥他入怀,又在下一秒怀中人万剑穿身满身是血躺在他怀里。
百次、千次、万万次。
清醒时分,路子正看着空空如也的怀抱,总有嗤笑声从虚空传来,像是嘲笑他的每一次上当每一次奋不顾身每一次崩溃绝望。
都是假的,都是幻象,都是血淋淋的虚妄。
路子正望着眼前的方向清,半是哭半是笑,他的指腹轻轻摩挲方向清的脸颊,这张脸他从未见过,声音嘶哑着:“你到底长什么模样,我认不出你了。”
方向清何曾见过路子正这般模样,堕魔后的魔纹布满那原本俊美无俦的脸,眼眸沉沉却恍然无物,整个人像是东拼西凑出的一副躯体,行尸走肉般活在这折香阁中,方向清嘴唇嗫喏,想道歉想诉说爱意。
只觉路子正的手颤颤巍巍上移,冰凉指腹落在方向清眉心,那点红痣被路子正摩挲得更红,他眼底似是含着落入阁内的盛夏暖光,但那光却怎么也照不进他漆黑死寂的瞳孔中。
他对着方向清凄惨一笑:“带我走吧,求你了。”
活着,是对无望生者漫长无尽的折磨。
心如刀割,方向清再也无法克制压抑许久的愧疚,他反手覆上路子正的手,脸顺从地贴到路子正的掌心,宛若一只鸟雀轻蹭他的手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是我,真的是我。”方向清向前一步,两人呼吸交缠,浅淡的花香和翠竹般甘甜的味道交织在一起,他哄着路子正,“你听听我的声音,是否和你千寻万寻的声音一样。”
路子正瑟缩一下,眼底波光微动,步子后撤。
方向清怎么可能让他后退,他退半步,方向清便进一步,他握住路子正的手腕,“你不信我?”
怎么信?如何信?
方向清见路子正不为所动,他狠狠心,牙齿划进下唇软肉,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另一只手捏住路子正的下巴,直接亲了上去。
血腥味在唇齿间交缠,方向清明显感受到路子正僵硬的身子慢慢软化,隐隐有反客为主的架势。
果然,血是个好东西。
两人纠缠了许久,到底还是方向清败下阵来,方向清拉开和路子正的距离,重新抱住他,一下又一下轻抚他的后背,边小声喘气边在他耳边说着:“没事了,你会好的,会好的。”
方向清不断地重复着,像是安慰路子正,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口中的腥甜不够路子正解渴,他极为顺从地把头埋进方向清肩窝,痛苦不堪的声音从他喉间涌出:“这世上,没有你,我好不了。”
“不许胡说,有我,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方向清言之凿凿,把路子正抱得更紧,他现在无事一身轻,什么也不怕。
方向清太害怕任务完不成,被强制遣送回原来世界,那时别说和路子正在一起了,见一面也会变成不可能,现在的他只有一个念头,和路子正在一起,永永远远。
“嗯。”路子正双手环上方向清的腰身,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上移,落在脆弱的脊背处,是极具宣誓主权意味的动作。
在方向清看不见的死角,路子正黑沉眼眸划过得逞后的快意,脸上墨色魔纹微闪,像是要突破那层薄薄的皮、肉,看不到半点脆弱,他侧过头,柔软嘴唇贴着方向清颈间鲜红跳动的颈脉。
只是亲吻,只有鲜血,怎么可能会满足。
实在是想一口咬下去,他要一点一点在方向清身上讨回来。
【作者有话说】
[红心][红心][红心]
第62章
“嘶。”方向清微微瑟缩一下, 抬手轻推路子正,他自知理亏,只能忍气吞声轻声细语, “你咬疼我了。”
不像斥责, 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路子正看着方向清脖间的咬痕, 宛若瓷白玉器染上胭脂,总勾着人亲手再去抹开,他敛下眼底一闪而过的餍足, 极为柔弱地挂在方向清身上, 患得患失道:“真的是你吗?不会再离开我?我害怕。”
从方向清的气息落在藏娇殿的瞬间,路子正已经确认方向清死而复活的事实, 或者说他很早之前已经知道方向清根本没死。
他强压下心中的暴虐和想将方向清吞之入腹的欲、望, 已经荒芜的心瞬间像是被填满不断膨胀的花草,一点一点要将路子正的心撑出裂纹, 想要释放无处安放的爱意。
但路子正忍住了,他不急,也不能急。
他要方向清亲口且心甘情愿留下来, 哪怕代价是他装柔弱装无辜利用方向清的愧疚和爱意, 也要把方向清困在自己身边。
“不会, 再也不会, 没有什么能把你我分开。”方向清心软得一塌糊涂, 只觉自己的腰快要被路子正的双臂拦断,“你先放开我, 听话。”
路子正的头埋得更深,鼻尖蹭着方向清颈间软肉闷声道:“不好, 不听话。”
方向清被路子正弄得一愣, 他竟然反驳自己, 心中微酸,愧疚感更重:“行行行,抱着就抱着吧。”
方向清浑身卸了力,任由路子正紧紧抱着,半晌才开口:“外面那所谓的天道你知多少?”
在方向清看来,天道是个性格极端恶劣的上位者,习惯掌控一切操纵一切。
“他吗?无足轻重罢了。”路子正深吸一口方向清的气息,落在方向清腰身的手指缓慢摩挲,感受和汲取他的体温。
占据“方向清”躯壳的天道出现在路子正面前时,他只看了一眼,便断定“方向清”不是所爱之人。
模样、身形和眉间红痣一模一样,甚至还带了一点方向清真血的味道,但“他”不是他。
此后,天道披着“方向清”的壳子,百般骚扰路子正,他看向路子正的眼神不是情爱,是审视是不满是怒其不争。
“无足轻重?”方向清重复路子正的话,在方向清看来,天道可不是无足轻重的存在,自己在他威压之下,连呼吸都困难。
路子正像是抱够了方向清,他满意闻了闻自己留在方向清身上的味道,石竹花香和翠竹的味道交缠在一起,实在是……让人动情。
路子正松开方向清的腰身,手指滑过他的手腕,从手心钻进他的指缝,心满意足地握住,一步一步引着他向白纱深处走。
“他打不过我。”路子正直言不讳,透着白玉光泽般的手背一层一层拨开影影绰绰的白纱。
方向清:“?”
阁外听墙角的天道恨得咬牙切齿,他本来期待两人相见后撕破脸,或者干脆路子正都堕魔了认不出方向清,一剑杀了方向清,毕竟他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捅了个对穿。
是的,路子正并没有妄言,实际情况要比路子正说的还要糟糕。
天道拿路子正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天道根本没想到事情能扭曲到现在的地步。
在他的设定里,路子正作为龙傲天,是无敌的,总能绝处逢生,利用石竹花妖和上神的血脉一路开挂一路打脸小反派越级斩杀大反派,碾压杀穿一切。
可这些都毁了,都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方向清毁了。
遇到方向清后,他亲手设定的龙傲天,甘愿压制修为藏拙、甘愿放弃求仙问道、甘愿耽于情爱,甘愿让自己堕入红尘成为凡夫俗子。
路子正怎么敢的!方向清又是个什么东西!
若不是忌惮屋内的路子正,天道恨不得闯进去杀了这对狗男男,真是憋屈。
*
“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出去杀他一次。”路子正将方向清的不解尽收眼底,抬头抚平他微皱的眉头。
方向清松了口气:“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方才天道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模样方向清也是领教过的,若他真能左右路子正,怕是早就闯进来了,何必在折香阁外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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