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阮,你怎么了?你在发抖。”虞言的声音里有一种极力压制的慌乱,“脸色怎么这么差?”
“嗯、没事,有一点冷…”
他的脸在逆光里白得近乎透明,被日光浅浅烘出一层淡粉,眼尾微微泛红,密长的睫毛垂着,衬得眼睛格外大,瞳仁黑沉沉的,整个人薄得像一片纸,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或者化在光里。
可是那张脸却看不出来病弱,反而像是蚌肉孕育出的圆润丰腴的珠宝,眼尾眉梢都是他从来没有过的神态。
虞言忽然想起了一年前,虞阮还没有恢复视力的那个傍晚,他远远地看到阮阮一个人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坐着。秋千在树荫里晃,一荡一荡的,绳子磨着横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夕阳把他镀成橘红色,可他看起来却是灰的,萦绕着一种淡淡的落寞,虞言说不清,只觉得从小到大都被他当作掌上明珠的弟弟不该有那种落寞。
从那以后,虞言总是会时不时地想起那个画面。想起那个在秋千上晃着的、小小的、灰扑扑的身影。
此刻他看着眼前的虞阮,更漂亮也更脆弱了的阮阮,那种感觉又阴沉沉地压下来。
虞言这时候才发现弟弟在微微发颤,眼珠也在不自然地乱瞟,像是很害怕有谁会突然出现那样。
“这么热的天怎么会冷。阮阮,是生病了吗,”虞言心里的感觉越来越压抑,不好的预感像是滴入清水池飞快扩散的黑墨那样在他的胸腔弥漫,“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虞阮怎么可能说得出口他害怕有人会突然冲出来□□他。他控制不住躯体化的反应,身上颤得厉害,“我太…太激动了,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阮阮,我总觉得有些事情很蹊跷,我正在查。”虞言坐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告诉哥哥,”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哄小孩,“这段时间都发生什么了?”
“我和傅先生,”虞阮轻轻咬了咬下唇,唇肉都陷进去,泛出一点白,他抬眼看向虞言,小声说,“哥哥,我和傅先生……我们在恋爱。”
“什么?”
虞言的表情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后短暂的空白。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五脏六腑都冻住了。
他好几秒都没有说话,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怎么敢!他拿什么威胁你了?控制你了?阮阮,你跟哥哥说实话,是不是他——”
“不是,”虞阮连忙摇头,急切地辩解,“不是的,哥哥。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虞言又愣了好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阮阮,他不对劲。我怀疑他有什么事在骗你,他对你没有那么简单…”
“哥哥是觉得他想要在我身上得到什么吗?…可是我明明什么都没有。”虞阮不相信地蹙着眉毛。他现在的衣食住行都是傅柏舟提供的,就算傅柏舟要骗他,他都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可以被对方图谋不轨。
虞言想说“你”。他想要得到的就是你。可是电光火石间又有了更深的疑惑,如果他之前猜测的一个荒诞的可能是真的。虞阮已经被“他”得到了,怎么还会这样?
虞阮看到哥哥皱眉的模样,以为哥哥是被自己说服了,乘胜追击地说出有力的证词。
“哥,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他对我很好,对念念也很好。”
虞阮恳切的表情让虞言甚至觉得荒谬,电视连续剧中最狗血的桥段,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能听到弟弟说“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虞阮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们都不理解他,只有我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怎么会这样。
虞言把他两只冰凉的手都握进了手心里,没有察觉到这个姿势其实过分亲密:“那你告诉我,傅柏舟有带你去看过医生吗?”
“……没有,我没事的。我只是偶尔会做梦,但是现在已经不会了。”虞阮抿着嘴唇终于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容,他找到不会做噩梦的办法了。
只是他看到哥哥的神情一瞬间更沉重,连忙搜肠刮肚地想要找出更有说服力的证词。
“哥哥,你根本不认识他,没有和他接触过……每天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人是我,只有我知道他对我和念念有多好。”虞阮维护傅柏舟的神情和声音像他们真的是一对要被坏人拆散的苦命鸳鸯,“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哥哥你…”
哥哥你从来没有和一个人相爱过,你不会明白的。
快要说出口时虞阮急忙咬住了嘴唇,没说完的话传递出的意思却还是一瞬间被读懂,虞言像是寺庙山顶那口钟被狠狠撞了一下。
“……好,哥哥不会反对你和真心相爱、能真诚对待你的人在一起。”虞言缓缓地叹了一口气,温润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都像是要被他散发出的寒冷的气息冻到,“哥哥一定是全世界最希望你幸福快乐的人,阮阮。最好傅柏舟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真心爱你。”
虞阮听到他话里松动的意思,已经很开心了。
而虞言只是苦涩地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疑,没有求救的信号…什么都没有。
“爸爸妈妈现在怎么样?哥哥你呢?……你还没有和我说你们的事,”虞阮真诚恳切地看他,“这一年我也有在想哥哥的,还有爸爸妈妈…”
“他们都很好,我也很好,”虞言的声音有中药似的清苦,“我们都很抱歉让你经历这些,对不起,阮阮…”
“不是的!没关系,我现在也很好的。”
虞言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放开:“阮阮,最爱你的永远都是我们。”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凉亭外徐徐传来。
“虞先生。”
*
傅柏舟缓步走来,身形挺拔,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和刚才的虞言一样逆着光线,但气质完全不同,得体又绅士的微笑却让人想到某种动物——优雅的,耐心的,在暗处蛰伏了许久的。
虞言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冷冰冰地对视。
傅柏舟走到近前,比虞言略高一点,肩背宽阔,站在那里像是把所有光线都收拢在自己身上。他神情松弛,甚至称得上从容,目光在虞言身上微微停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不知道虞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念念立刻一溜烟躲到了虞阮背后。小手攥着妈妈的衣服后摆,只露出一双神情警惕的眼睛。
虞言的下颌绷得很紧,脖子上的筋微微凸起,冷声问他:“你又是怎么会在这里?”
“我么,因为阮阮给我发了定位,我不放心,所以就从公司出来了——哦,难道虞先生问的不是这个。”傅柏舟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原因也很简单。我只是不忍心阮阮没人照顾,不像虞先生,那么放心地把他交出来。”
一句话就狠狠戳到了虞言的痛处。
他没有一天不悔恨当初让虞阮被纪家带走,只是那时实在没办法阻止……虞阮连忙扯住了傅柏舟的袖子不让他再说下去:“不是的,是我答应要回去的,不怪哥哥。”
听到虞阮维护别人,傅柏舟的眼神微微一沉,又很快平复了神色。
虞言冷漠地开口:“路过,碰巧遇见,有什么问题吗?”
“真是巧。”傅柏舟却是立刻就相信了的样子,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笑着看向他,“那么,相信虞先生也一定不会把阮阮在这里的事情说出去吧,你也看到了,阮阮和我在一起很幸福。”
虞言无可反驳,又有一瞬间突然觉得傅柏舟的眼神很熟悉,像是从前在另一个人的脸上见过。
“既然今天这么巧,”傅柏舟微笑着发出邀请,“虞先生,不如和我们一起吃晚餐吧。”
虞言的目光从他身上过渡到亲昵地站在他旁边的虞阮,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好。”
傍晚的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柔和,鲜花芬芳,是很适合家庭聚餐的氛围。
虞阮从进了餐厅就又露出有些神经质般的紧张和惶恐,虞言还没有问他是怎么了,就看到傅柏舟温柔地扶住他的手臂,在他耳边低声地说了什么,口型像是“老公爱你”还是什么。而虞阮在和他有肢体接触的一瞬间就好像快要癫痫发作的病人被打了一针镇定剂,肉眼可见艰难的平静了些。
虞言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指。
“坐啊,虞先生,这家餐厅口味很好的,我和阮阮一起来过很多次。”
傅柏舟一边热情地向虞言介绍、刻意加重了“很多次”,一边体贴地拉开椅子,等虞阮坐下后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
一整场晚餐下来,虞言的眼前像是上演着模范家庭情景剧。虞阮只要伸手,还没说自己要什么傅柏舟适时地递到他手里,水杯、纸巾、调料瓶,他也一直给虞阮夹菜,所有需要剥壳的贝类和鱼刺都为虞阮挑好,盛出满满一盘,亲昵地替他拂开落在脸颊的发丝,把切好小块的肉推到他面前。
而虞阮没有一点局促或害羞的样子,像是这件事情再自然不过,发生过成百上千次,不是在演戏给哥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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