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虞阮已经没办法分辨他究竟是朴实的善意、还是伪装出来的陷阱,只隐隐觉得谁都要骗他。
男人话说得越多他越像是要恐慌发作了,手抖得厉害,窗外的天色也风雨欲来似的越来越阴沉,他整个人都冷得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不安地乱转。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天色越来越阴沉,铅灰色云层压低,车里的光线一点点昏暗下去。司机说是抽烟,却迟迟没有回来。
男人关切地凑近了他:“我这儿有晕车药,你要吗?”
“别过来——”
突然贴近的距离、陌生气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虞阮的神经绷到断裂的临界点,他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抬手,用力推开车门。
“砰”的一声车门弹开,他跌跌撞撞冲出去,迎面撞上正要折返回来的司机。司机一惊,伸手拦他:“哎,你去哪啊?我要发车了!”
躯体化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世界在眼前扭曲晃动。视线里所有面孔全都带着恶意,好像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抓住他。他用力推开司机的胳膊,拼尽全力朝着服务区超市的方向狂奔。
“喂!你这样我不等你了!车费不退!”
司机的喊声从身后追过来,可那些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屏障,模糊不清,虞阮已经听不真切了。
那辆车没等他就开走了。大雨毫无预兆倾盆而下。
哗啦啦的雨声吞没嘈杂的声响,厚重雨幕砸在地面,溅起大片水花。虞阮跌跌撞撞跑进超市,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浸湿黑色的运动服,布料贴在单薄的身上,冷意钻进皮肉骨头。
超市明亮的灯光落在玻璃窗上,里面来往的人影落在虞阮眼中全都面目可怖,每一个人都像是要来害他。他不敢留在人群里,只在货架匆匆拿了一把折叠伞,付钱之后快步走出了那里。
“哎,雨这么大,你去哪啊?”
身后有人在喊,可虞阮不敢停下来了。伞骨被狂风吹得微微晃动,茫茫雨雾,他漫无目的地沿着马路边缘往前走,想要找到一辆安全的车。
寒意一层一层侵袭着身体,虞阮浑身止不住发抖,双腿发软,视线一阵阵发黑。他勉强撑着伞踉跄地离开主路,找到一座跨线桥的桥洞,躲进这片勉强能挡暴雨的阴影里。
地面冰凉潮湿,混杂泥土与积水的腥气。他脚下一软,重重跌倒在地。
“咚”的一声,虞阮的意识已经开始飘忽了,身上一会冷得浑身打颤,一会又有滚烫的热度从内里烧起来。眩晕感不断放大,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世界也忽明忽暗,好像生命正在一点点从身体抽离,轻飘飘的——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一只有力而沉稳的手臂揽住,被拥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熟悉的嗓音贴着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怜惜的颤抖。
“阮阮。”
虞阮意识迷迷糊糊,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于是那道声音和温暖的体温都更近了一些,似乎对方脱下了自己温暖干燥的大衣把他包裹住了。
熟悉的声音又传入耳朵。
“阮阮?小婶?醒醒。”
“是我啊。”
“我回来了。”
第40章 危险
海风肆虐翻涌, 卷着细碎的海雾一层一层压在暗沉的海面上,浑浊的浪潮拍击岸边粗糙黝黑的礁石,撞出轰鸣的水声,碎沫飞溅, 在冰冷的石面凝成湿冷的薄膜。
岸边堆满堆叠杂乱的钢材、破旧木箱与厚重缆绳, 远处的货轮泊在雾色里, 岸上是忙碌嘈杂的人影。工人们三三两两搬着货, 粗粝的谈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虞言面色凝重地站在码头入口。
这个地址他查了整整半个月,绕了不知道多少道弯才落到这里。
那些工人都是几个聚在一起,只有一个人隔绝在人群之外, 离所有人都很远。
他身形佝偻, 头上压着一顶老旧深灰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 身上套着灰白色的工装制服,颜色和身后斑驳灰黑的礁石几乎融为一体。
沉默、透明、毫无存在感。
虞言想——也许这就是纪文选中他的理由。
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当作无关紧要的、生来就可以被替换、消失也无人问津的人。
虞言甚至忍不住揣测, 难道纪文的布局从大学时就已经开始了么?如果是这样,那阮阮并不是他的目的……更像是意外的赠品。
这个想法更让他愠怒地攥紧了手指。
纷乱的思绪压在心底,虞言一步步走过去。
那人嘴上叼着半截燃着的烟头,火星明灭微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转瞬即逝, 机械地重复着手上零散的活计。
虞言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突然提高了声音:“傅柏舟。”
那道人影突然动了动肩膀,似乎下意识要转过来,却还是及时制止住了自己的动作。他依旧维持着僵硬的站姿,仿佛这个名字与自己毫无干系, 海风掀起单薄的衣摆也纹丝不动。
正搬货路过这里的工人闻声纷纷看过来。
一个男人上下打量了虞言一眼, 看他西装革履气度不凡, 客气地搭话:“老板,您找错了吧?我们这儿没有叫这个的。”男人说着,又顺着虞言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人是阿亮。”
他扬了扬下巴,朝着那道孤零零的人影喊了一声:“阿亮!过来一下!有人找你!”
阿亮?
这回那道身影缓慢、滞钝地转过身。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虞言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陡然沉重。
他的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狰狞的疮口与疤痕,新旧伤痕交错堆叠,皮肉凹凸不平,触目惊心。
可仔细看,眉骨的形状、下颌的线条,还是能认出来……那分明是傅柏舟的脸。
无数张资料、证件照里面,傅柏舟的面孔。
虞言心口一阵惊涛汹涌,他压下眼底的震动一步步走过去,沉声开口:“借一步说话。”
“您是谁啊,找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他还要假装虞言找错人,可是一抬眼看到虞言举起的手机,屏幕上面正是他和纪文最后一次见面时被咖啡厅监控拍到的画面。
他的视线又慢腾腾地转向虞言,并没有凌厉慑人的五官,反而对男性来说是柔和清俊的面容,可那双紧盯着他的瞳孔像是一对深褐色的火山口,酝酿着深深的危险。
“行。”他叹了口气,跟在虞言身后。两人穿过杂乱的货堆与缆绳堆,走到码头最僻静的礁石深处。
这里远离人声,周围只有海风呼啸和浪潮轰鸣声,湿冷的风狠狠刮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近距离看着阿亮,更让人心底震惊。
他面容上疤痕狰狞恐怖,眼底是一潭彻底死寂的死水,行尸走肉般的漠然,嘴里的烟头都熄灭了还舍不得吐,咬在牙齿间含糊不清地问:“有事吗?”
虞言原本以为纪文会把这个人杀了,没想到他还能无声无息地活在这里。
所以,并不是纪文用手段掠夺了他的身份,这是一场交易——到底是什么条件能让他做出同意这样的交易?
虞言声音沉缓,单刀直入地问他:“纪文给了你什么,才换走了你的身份……你的一整个人生?”
是金钱吗?可那他怎么还要到码头当工人养活自己?虞言心里又生了种种猜测,钱已经被花了?这人是赌徒,还是有什么其他需要纪文帮他的地方……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答案是这个——
“换走我的人生还需要条件吗?”阿亮一口吐出嘴里熄灭的烟头,语气寡淡,“哦,他是要给我钱的,但是我没要,我不需要。怎么,我看起来像是很缺钱的人?”
他看到虞言眼神中的震惊和不解,像是台上表演的演员得到了观众的喝彩,被捧得忍不住要多说一些:“你以为是他找上我?不是啊,是我自愿找到了他。”
自愿?
虞言蹙着眉毛,甚至怀疑他是听了纪文的命令,故意说这些话戏耍自己。
阿亮浑浊死寂的目光淡淡扫过虞言一身昂贵的衣着和清俊的面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难怪你会有这样的表情,你不会理解的。像你这样生来光鲜,把优势都占尽的人,怎么可能懂呢?”海风卷着他沙哑破碎的嗓音,轻飘飘散在风里,他问,“你恨过自己吗?”
虞言一愣:“什么?”
——似乎也并不是从来没有过的感情。如果说恨自己,那他在没能让虞阮躲开那场联姻、没能让虞阮离开纪家的控制的时候,的确恨过自己没用。
阿亮看着他,却露出了冷淡的笑容:“我是说,恨自己存在这件事本身。恨自己会出生,你有这样恨过吗?”
虞言喉结滚动,没想到两人对峙时却是自己被问住,他声音冷涩却坚定:“没有。”
他从来没有后悔出生过。如果没有生在虞家,他就不会成为虞阮的哥哥。他家里有恩爱和睦的爸爸妈妈,年糕团子似的从小到大跟在自己后面喊哥哥的阮阮,后来又有仍然可爱的小年糕团子念念。就算他有过愧疚和痛苦,但这些更深处都是柔软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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