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虞言说得也没错,阮阮这么好的人却遇到了自己这样的人渣,他根本配不上阮阮。
可是虞阮慢慢贴近了他,抬起纤细的手臂,像是从前重复了成千上万次那样勾上了他的脖子。
“我原谅你”还是“我不恨你”还是“我们能从头开始”,听起来有些可怜,而虞阮想自己心里想的却是比这还要可怜的,“我离不开你”。像是要栽种树木的人用了最错误的种植方式所以只能接受这样错误的结局,两棵原本应该各自向好地生长的树,根系却歪扭缠绕地纠缠在了一起。
所以也只能不可逆地用错误的方式继续生长下去了。不这样没办法继续生活了,毕竟就算砍断了那些纠缠的树根,他也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再找到另一个血淋淋的同类了。
客厅的暖气开得很热,哪怕外面是狂风大作的冷雨夜屋子里也不会太冷,虞阮赤裸着被放在深棕色的沙发上,显得更加雪白漂亮,因为太久没有这样而有些紧张地双手抠着沙发,粉白的脚趾也微微蜷缩着,像被放在祭坛上的完美的祭品。
人可以吃掉祭品吗?傅柏舟已经顾不上思考这种事了,更亵渎神明的事情也已经做得更多——
阔别已久。虞阮还是和他记忆中的那样,温柔地接纳了他。
傅柏舟不知道身体的信号是不是代表着其实虞阮的心里对他并不排斥,还是有感情,甚至是有好感的?他不敢问也不敢想得更多,小心翼翼地俯身下来,吃掉放在祭坛上嫩红的浆果。
*
傅柏舟额角的黑发被汗水浸湿,身上的线条凌厉的肌肉也敷着一层薄薄的热汗。
他们是那么契合。这种天人合一的时候傅柏舟总觉得他们就是天造地设、天生般配命中注定的一对爱侣。
虞阮的脸颊泛起湿润的潮红,扬起的脖颈在黑暗中雪一样白,他的双手也习惯性地摸到傅柏舟的背上,还是会在嘴唇蹭到傅柏舟的侧脸时下意识想要找他的嘴唇亲吻。
柔软的嘴唇轻轻贴上来,傅柏舟惊讶地睁大双眼,又连忙以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感恩的喜悦迎合了这个吻。
——如果人生能重来。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又不可扼制地闪过了这个念头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只有檐上的积水偶尔滴滴答答地落在窗户,敲出的节奏像时钟一样轻缓,提醒傅柏舟现在无比真实的每一秒钟。
虞阮被轻轻抱回房间又放到床上,夜色中他很想去看傅柏舟的头顶——只要在想着那件事就会看到的数字,可是现在他不想睁开眼睛。
“我可以上来吗,阮阮?”傅柏舟轻声问他,看到虞阮在黑暗中点了一下头后,按捺住内心的狂喜慢慢地躺在了他的旁边,小心翼翼地牵起他的手,握住他的手指。
黑夜似乎很适合诉说秘密。在傅柏舟绞尽脑汁在想该说些什么不破坏这样宁静又好的气氛的时候,身侧的虞阮忽然小声开口:“其实,我不是……生活在这里的人。”
傅柏舟愣了愣:“什么?”
“你听到这些可能会觉得,我是精神病吧。”虞阮满不在乎地垂眸看着自己压在被子上的手背,原来亲人的意思不止是只有温情、温馨、温暖,血肉横飞后还能依偎在一起的这种感觉竟然也让他联想到亲人。既然没有回去的希望,既然以后都只能这样过下去。虞阮只是想把一直都自己偷偷藏起来怕被发现的秘密一吐为快。
而傅柏舟从听到他说出“精神病”这个词的时候就感觉被刺痛,虞阮说的一切在他听来都像是天方夜谭,但他还是耐心地听完了虞阮讲的整个故事。
假设这是真的——傅柏舟这样唯物的人首先在心里生出的竟然是这样的念头,他稍微向虞阮侧过了身体:“可以和我讲讲,以前的……在另外的世界的事吗?”
“也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我和妈妈生活在一起。”
虞阮以为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但是后来也有很多事可以讲出来,“我原本在一辆地铁上,我刚下班……我原来在教小朋友弹钢琴。”“我想要回家和妈妈一起吃饭。”“我妈妈很喜欢吃麻辣火锅。”“我们就住在像是这样的地方。”“我家楼下的阿姨养了一只金毛,有时候我会帮忙遛狗。”“小区里还有一个小广场,和这里的很像,我会陪妈妈跳舞……嗯,我也会跳的,就是跟着阿姨们做动作嘛,很简单的。”
他不知不觉说了好多话,似乎是自从他和傅柏舟又住在一起后,他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因为目之所及只有空空的天花板,而躺在身边的人又刻意放轻了呼吸,让他觉得像是变成了童话故事里对着大树的树洞倾诉秘密的小孩,口干舌燥地说了很多从前的事。
普通人的生活,有好事也有坏事,有幸运也有不幸。傅柏舟在他的讲述中忽然似懂非懂了一个此前从未理解过的——那就是原来生活艰难也可以不是任何人的错误造成的。而他高高在上的所谓弱肉强食的丛林规则,“正确”“成功”“优秀”这些也忽然显得虚伪又傲慢,还有一些因为无礼想要抱歉的感觉。
只是会觉得“无礼”很像是在模仿虞阮的思维习惯,他还不知道具体是对什么感到抱歉。
最后,虞阮的声音都微微有些发哑了,过往的记忆随着他的讲述一起涌进脑海,他又有些哽咽,带着一点哭腔小声地说:“我想回家。”
傅柏舟脑袋里乱乱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虞阮的臆想,可是那些细节又真实得像是无可辩驳。他慢慢开口:“阮阮会离开我吗?”
虞阮迟疑地点了点头。
傅柏舟忽然侧过身,在黑暗中默不作声地看着虞阮垂眸时恬静的侧脸。
如果是从前,很容易就能说出口的“阮阮的世界只要有我就足够了”“只要老公不好吗?”“老公会比全世界所有人都要爱你”,但是现在这些都堵在喉咙。从前他以为虞阮是哭得太漂亮了他才会一次次心软。此刻虞阮没有那样簌簌流泪,可他还是觉得心脏像是浸泡在酸涩的柠檬水里面。
虞阮会得到他想要的,虞阮会开心——虞阮会在他的世界消失。
“我知道了。”
“睡吧,阮阮。”傅柏舟的眼眸深沉的仿佛有一整个无穷无尽的黑夜藏在里面,像是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虞阮的后背,“睡吧,做个好梦。”
一如从前的温和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事,躺在这个人身边他还是有绝对安全的感觉。“嗯。”虞阮闭上了眼睛,像是躺在摇摇晃晃的水床上,他觉得平静、安宁。
傅柏舟转过身,窗外的乌云散去后皎洁如水的月光温柔地倾泻下来,落在虞阮白皙的脸颊。他睡着的样子很乖巧,像是平时撒娇时候微微嘟着嘴巴,小金鱼吐泡泡一样可爱。傅柏舟情不自禁地抬起手,隔着空气轻轻悬着手指描摹过虞阮的鼻尖、嘴唇、下巴。
纪文躺在了另外半张床上,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喜欢上谁,以为自己会永远冷静克制心如止水、不会对人有这样充沛的爱意,这样狂热的感情。在很久之前的学生时代他甚至以为自己是性冷淡。
男生们聊起对谁的欲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幻想,他从来都不会说这些。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有喜欢的对象。但是在遇到虞阮之后,从他第一次对虞阮说出“遇见你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还会这样喜欢一个人”就是真的。
闭上眼睛像是回到了那年夏天。
和虞阮结婚之后,源源不断的幸福感像是炎热夏日树叶间无休止的蝉鸣,想起虞阮看向他的眼睛像是天真纯洁的小孩。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虞阮想要回到的是另一个地方,从前只想要满足自己,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可以“为我所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时候,想的都是虞阮是他的礼物,而他天然拥有对礼物的处置权。
但是现在,他只想要满足虞阮的愿望,仅此而已。
纪文紧紧闭上眼睛,眼皮微颤,似乎知道了结局,但还是在心里一句句地默念下去。
“我爱他,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我爱他超过一切。”
“我希望他能幸福。”
“这也是最让我幸福的事情。”
*
虞阮被一阵刺眼的白光唤醒。
睁开眼睛之前,他的意识短暂闪过这个晚上怎么过得这么快,这么快就到了第二天早上。可是当他感觉有些腰酸背痛地睁开眼睛时,突然发现自己是坐着的——
他坐回了那班地铁。
虞阮倏然睁大了眼睛。
还是那节摇摇晃晃的车厢,在黑暗的隧道中以又快又枯燥的速度穿行着,行人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手机的荧光照亮的面孔,一切的一切都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
虞阮愣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耳机里没有声音了,他连忙滑开屏幕翻到那本书。
一本还没有读的小说,书里面每个名字却如此熟悉,看到名字就好像看到了一张张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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