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扶苏慢慢退出殿内。
“扶苏。”秦王忽然把他叫住,孤零零地坐在空旷的坐台上,“会有很多人反对你,不必理会他们的话。若是你无法面对旁人的质疑和责难,那最开始就不要去做事。”
扶苏微微一怔。
距离有点远,秦王有些看不清扶苏的脸,对着光晕下的一团人影出神片刻,“他们质疑你,不是你的能力不行,只是想把你赶下去而已。不要因为他们说了什么,就畏畏缩缩不敢做事。恰恰相反,你就要坐稳了这个位子,把事情做好,气死他们。哈哈。”
秦王捏着手边的桌案,似乎在骂那些反对扶苏的人,也似乎在骂过去的一些人。那些人已经成了鬼,而他依旧稳稳当当的做着秦王。
扶苏心神触动,睫毛抖动着,声音有些变了调:“多谢大王。”
秦王收敛情绪,淡淡地道:“去做事吧。做好做坏,都有寡人在后面兜着。哼,寡人可不是赵王那样的懦夫。”他又恢复了王者威严,却没有让扶苏再产生恐惧的感觉。
“是。”这一个字分量极重,扶苏躬身作揖,而后才退出大殿。
秦王就是这样固执的人,不管别人如何的反对,想要做的事情就连秦律都管不了。原本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都会连坐范雎。可他想保住范雎,就没有人能反对。
如今他想要支持扶苏,也没有人能阻拦。
但这些人就真的心甘情愿了吗?不,他们只是不会自己直接出手了而已。
当日朝会散去后,就不断有人拜访范雎。在秦王面前,到底是曾经最重视的范雎重要?还是刚刚来到秦国的扶苏重要?难道会为了留住扶苏,而赶走范雎吗?
从早到晚,从官署到宅邸,范雎不堪其扰,便直接让仆从闭门谢客。可傍晚时分,来了个让他无法拒绝见面的客人——宗正嬴釜。
宗正管理秦国宗室的事务,也是和秦王很亲近的人。现在嬴釜亲自登门来拜访,范雎便是不想见客,也没办法拒绝了。
同样是秦王身边的近臣,可范雎和嬴釜之间并不和谐,彼此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没有过多的来往。此时此刻嬴釜突然上门来拜访,让范雎更是不安。
“应侯近来可好?”嬴釜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一双嬴秦宗室的标志性凤眸,注视着范雎,难掩眼中的精明。
范雎抬手请嬴釜入席而坐:“尚可。就是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了。前一阵我和大王请辞回封地养老,可惜被大王回绝,打算过些日子再试试。”
嬴釜一听这话,便明白范雎在婉拒参与驱逐扶苏的事情。这倒是奇怪了,明明扶苏上次来咸阳的时候,范雎还带头算计扶苏呢,这回怎么就退缩了?
嬴釜心思几转,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和的笑容:“应侯历经磨难,陪伴大王十余年,才在大秦有了今日的成就。如此放弃一切,岂不可惜?”
范雎听到这话心里自然是不舒服的,他忍受了常人所不能忍的折磨来到大秦,耗费十余年的光阴,陪伴秦王走到今天,怎么能心甘情愿拱手让位于初来乍到的扶苏呢?
可他明白,自己现在主动退出,尚且能保留一个好下场。前有郑安平,后有王稽,自己犯下的错已经让大王不满了。若是没有往日的情分,自己早早被连坐处死。
情分是会耗光的,范雎不想等到耗光的那一天再后悔,尽早抽身,回应县封地,至少晚年还有个保障。更重要的是——邯郸的战事,大王没有责怪他,不知是真的没有怪罪,还是在憋着怒火。
当初长平一役大胜,主将白起打算趁机一鼓作气,直接攻下邯郸。可范雎听信了说客的挑拨,担心白起的功劳超过自己,便劝秦王召回白起,接受赵国的议和。如此一来错过了最佳战机。
数月后,赵国反悔割地求和的盟约。秦国再次发兵邯郸,但已经错过了数月前的战机,开局不利。战事纠缠了一年有余,直到今年才以秦军败退而告终。
秦王从来没说过范雎什么,可加上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范雎哪里能装作无事发生呢?他心里的惶恐一日甚过一日,甚至连秦王咳嗽一声,都在怀疑是不是要对自己出手。
在这样的关头,就算他心里对扶苏有太大的不满,对让出位子有天大的不情愿,也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些恐惧担忧,范雎没办法对嬴釜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嬴釜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轻笑了声:“应侯以为自己回了封地,就能安度余生吗?那扶苏明显要学卫鞅,对大秦大刀阔斧地变革。这把刀斧难道就落不到应侯的头上吗?”
范雎的目光落在桌案上,摸着案边的水杯,半晌没有说话。
嬴釜见范雎意动,声音变得温和,谆谆诱导:“其实应侯也不需要在大王面前做什么。那扶苏现在要插手田政,应侯的人好歹也在治粟内史府干了那么多年了,难道就没留下点后手?就让扶苏这么乱搞?”
范雎听明白了嬴釜的意思,让他在治粟内史府给扶苏挖个坑。那扶苏刚刚来大秦为官,肯定对一切事务和文书都不熟悉,随便挖几个坑,就能把扶苏坑死。都不用范雎主动出面。
范雎捏紧了水杯,抬头看了眼嬴釜,随即又低下了头,没说同不同意。
嬴釜却了然一笑,起身拱手道:“应侯若是想好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可以来找我。”在对付扶苏这件事上,他们至少是站在一边的。
说罢,嬴釜便转身离去。屋内又空荡荡的,只剩下了范雎一个人。
范雎也没有动,就跪坐在那里,思绪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琢磨着什么事情。他艰难地在两处做着抉择,杯子里的水都洒满了衣摆,也没有察觉。
就在此时,偏室的帷幔被撩开,一个容貌十分平庸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不过因为腿脚不是很灵活,走得也很缓慢:“应侯为何如此苦恼呢?”
范雎一惊,手里的杯子被打翻在席子上。他擦着已经湿透的衣摆,抬头去看那人,嘲笑道:“你说你能取代我,成为大秦相邦,可惜现在有扶苏要捷足先登了。”
“哈哈。”那人倒也没有担忧或懊恼,半跪下帮范雎捡起打碎的杯子碎片,“河间君吗?若是他的话,倒也不让人意外。我确实不如他。”
范雎讶异地打量他,从这个蔡泽来拜访他开始,便扬言会取代他成为新的大秦相邦,还请他帮忙举荐给秦王。这样无礼自信的人,现在竟然也会认输?那个扶苏就那样厉害?
蔡泽把杯子碎片一点一点往桌案上摆,“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我劝应侯及时功成身退,能体面安度晚年。在此期间内,我也能捡个漏,当几年相邦过过瘾,直到秦王遇到更合适的人选。现在看来,我是捡不到漏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骂了句:“那个唐举果然是个大骗子!”为他相面的时候,说他能大富大贵,可他辗转列国,都像鸡崽一样被赶来赶去。好不容易听说范雎犯了事,以为能捡个漏,结果又撞上了扶苏。
范雎道:“相面术本来就玄之又玄。不过你的口才不错,我还是会把你举荐给大王。至于你能不能超越扶苏,我就管不着了。”
蔡泽去看范雎:“应侯不打算帮他们对付扶苏?”
范雎轻笑一声:“你说得对,水满则溢。我也该适时退隐了。他们想利用我对付扶苏,到时候我和扶苏鹬蚌相争,他们得利。你当不成大秦相邦未必是坏事,当了大秦相邦也未必是好事。”
蔡泽道:“这话我不明白。”
范雎侧眼看他:“一个外来的人坐在相邦的位子,就要面对四面八方的攻讦。嬴秦宗室也好,老秦旧贵也罢,个个都巴不得赶走我们这些外来的客臣。我为大秦做了那么多贡献,也还是靠着秦王庇佑,才能安安稳稳到今天。”
蔡泽咂舌,这些事他还真不知道,外人也很难知道。秦王用人不拘一格,谁能想到国中如此排外呢?“我的能力不如应侯,也只是会口舌之辩,怕是撑不过几个月,就得被他们赶下去。”
“唉。”范雎叹息一声,隔着窗户望向咸阳宫的方向,“秦王也不年轻了,又能继续庇护扶苏几年呢?太子柱的性情没有那么刚毅,继位后只怕会听了他们的话,驱逐外来的客臣。风雨欲来,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求能保全。”
蔡泽没有接话,沉思了半晌,一拍大腿站起来:“那就有劳应侯为我举荐了。我先去拜访一番这个传闻中的河间君,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如传闻一样卓越。”
范雎笑道:“我这么说,你还是要留在秦国?”
蔡泽无奈道:“来都来了。天塌下来,不是还有应侯顶着吗?应侯走了,还有河间君顶着。我混口饭吃就好啦,哈哈。”
范雎起身相送,陪蔡泽走到了门口,乍起的秋风如鬼哭狼嚎。他裹紧了衣衫,哭笑不得道:“我费尽心机保住的东西,最后也不得不放手,都是一场空无。”甚至为此害了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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