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楚双指相并拢,慢慢拂过剑面,目光有些痴迷:“我当然明白。”若是大秦有更精良的精铁锻造兵器,那秦军必定能更加强大,日后可以更容易降服列国。
“倒是我真的小瞧他了。”子楚反思,有些不舍地把剑还给扶苏,“这件事我来办吧,给相和安排一个更好的冶铁去处。”
扶苏好奇:“什么去处?”
子楚道:“让他直接去少府下面的冶铁工室。”这样有了官府的支持,想必傻小子也能尽快冶炼出更多更好的精铁。
扶苏闻言委婉劝道:“相和还不适应秦国的生活,恐怕受不了那样的拘束。不如还是让他跟着我的门客公输学?公输学是公输班的后人,对研究农具、兵器也有心得。”
“鲁班后人吗?”子楚惊讶,“不愧是你,手底下果然藏龙卧虎。也行吧,什么时候他们俩想当官,就随时来找我。”
“多谢公子。”
子楚拉着扶苏笑道:“你怎么还这么客气?直接叫我……哦,祖父就行。嘿嘿。”他故意挑眉,逗弄扶苏。
扶苏抿了下嘴唇,低头一笑,到底没喊出来。
时辰不早了,扶苏带着卓相和一起回家,各自还抱着两大盒卓兰芝做的花饼。
回到宅邸后,扶苏把花饼分给一众门客,单独叫出来公输学:“以后你和相和一起钻研农具和兵器。兵器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过一阵我要推行徕民之策,你们俩试试能不能做出来便于开荒的农具。”
“是。”公输学与卓相和领了任务,俩人便凑在一起嘀咕,顿时有了很多新想法。他们帮主君做这么重要的工作,自然不能只研究出一套开荒农具,最好把现有的农具都改良一二,让主君能在秦国获得威望。
自当今秦王开始,秦国都以十月为岁首。现下正是九月份,治粟内史府到了年底有很多事情要忙,制定税额、收税、核检粮仓。扶苏这几日快速把整理出来的文书看了一遍,对大秦如今的情况更加了如指掌。
到了制定税额的时候,扶苏更是表现出了经验老辣,丝毫不像是刚刚接触过秦国和治粟内史府事务的新人。下面的官吏们也更加敬畏,轻易不敢再做什么小动作。
扶苏又把能调来的门客都调到身边,帮忙一起处理年底的事务。
在他的指挥下,今年治粟内史府的工作进度不仅没有耽误,反而比往年还要快上许多,就连复检时也几乎没有疏漏,让想要找麻烦的人都无功而返。
宗正嬴釜几次想要出手,都没有找到什么机会:“这个扶苏倒真是个人才。继续让他在秦国发展下去,八成很快就会成为下一任秦国相邦了。公子,他可不是你这边的人。”
子傒跪坐在堂中主席,单手拄着桌案:“我明白。”他又何尝不明白呢?可是让他主动给扶苏下绊子,自己也不太想做这种事。到底扶苏也是为大秦办事,怎么能因为他和子楚之间的争斗,就枉顾大秦国事呢?
嬴釜见子傒这样,明显是没把他的话往心里放,不耐道:“公子,现在宗室和一部分老臣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他看向另一旁的杜仓。
杜仓慢慢点头:“论才能、论出身,公子只比子楚多一样优点,那就是在咸阳长大的。”无论是宗室,还是秦国老臣都更倾向于扶持土生土长的子傒。那长在赵国的子楚,明显也会是个亲外的人。
“但公子不要以为这个优点就永远存在。”杜仓话锋一转,“子楚现在刚回咸阳,和诸臣都不太熟悉。等到他经营几年后,又有多少人会倒戈于他?更何况还有扶苏这样的人在帮他。到时候公子又有几分胜算?”
子傒愕然:“我……”
嬴釜紧接着道:“该下决断的时候,就应该果断一些。等到明年,扶苏就会在大秦推行徕民之策,公子猜他会先对谁动手?”
子傒不明白,这怎么扯到动手上去了?他看扶苏并没有什么私心,也不会特意针对他。
杜仓看出了这个学生的想法,恨铁不成钢道:“徕民之策是给那些外来的平民分荒地耕种,荒地有多少?荒地在哪里?扶苏首先要做的是什么?”
子傒恍然大悟:“他要清丈田地?”只有重新在全国上下把土地情况统计明白了,才能更好地给移民划分田地。
杜仓见子楚总算开窍了,但也只是开窍了一半。他头痛不已,对这个学生长叹一声:“那子楚刚回秦国,他手底下也没有多少私田,完全不受扶苏的影响。”
但他们能一样吗?他们世代都在秦国经营,谁手底下没有点隐藏起来的私田?原本这部分私田都充当荒田报上去,也不用交赋税。但现在要被扶苏捅出来,谁受的损失最大?
子傒其实没有藏匿私田,也不太了解这些事情,只是茫然地看着杜仓。
杜仓哑然。他平日教导子傒,想要把子傒培养成未来的圣君明主,这些事也少让子傒知道。现在倒成了他的麻烦。
“右丞相。”嬴釜打断杜仓的话,“这些事以后再教公子吧。我们还是先想办法让扶苏中止徕民之事。”
杜仓沉思片刻:“既然没办法给他下绊子,把他赶出秦国。不如先把他挪出治粟内史府?”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扶苏开始清丈荒田。
“也是个好办法。”嬴釜慢慢点头,看向子傒道,“过些日子秦国要派人去西周国,接收西周君的献地。公子可以去找太子,请太子出面把扶苏调去当使者。”
子傒沉默着,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公子?”
子傒道:“宗正和老师有什么事瞒着我?”
杜仓哑口无言。
嬴釜压制不住烦躁,不耐烦道:“公子!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等过一阵再和你解释。不要辜负我们这些宗室、老臣对您的信任。”
子傒听到这话咬住了嘴唇。
终是杜仓心生不忍,叹了口气道:“还是我明日给大王上书吧。”
“嘭!”嬴釜猛地一拍桌案,一句话也没再说,夹着满腔怒火,起身就走。
子傒慌张:“老师,这?”
杜仓安抚道:“无妨,稍后我和宗正说说。听说这些日子赵国也要派人来接扶苏,到时候看看吧,要么把扶苏送到西周国,要么把扶苏送回赵国,总之不能让他继续呆在秦国了。”
子傒抿了下嘴唇,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咸阳宫中,扶苏刚刚抽空给小孩子们上完课,带着嬴政去见秦王。自从这些日子天气越来越冷,秦王的身体就愈发不大舒服。嬴政便经常来陪他。
还没到彻底入冬的时候,秦王所在的偏殿就已经烧上了炭火。秦王整个人窝在坐台上,听蒙骜给他念着奏书。
“曾祖父,我来啦。”嬴政熟练地在门口踢掉小鞋子,跑到了秦王旁边。
蒙骜停止念奏书,安静地退到了旁边。
秦王睁开眼睛,哼哼笑道:“你怎么总来寡人这儿?”
嬴政抓起一卷奏书,认真地道:“我来给你读这个。”奏书的竹简有点大,他没抱住,噼里啪啦掉在席子上。
秦王嘲笑了嬴政一顿,抬眼看见站在台阶下的扶苏:“你来的正好。小羊人,把这卷给他看看。”他随手抽出一卷竹简,递给了嬴政。
嬴政便充当信使,抱着它跑下台阶,交给了扶苏:“写的什么?”他有点好奇。
扶苏扫了一眼,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温声解释道:“是赵王派来使臣,想要接我回去。”
上次刺杀他的事情,赵王随便找了几个替死鬼处死,并没有处置郭氏。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郭氏做了手脚,还是想要帮郭氏隐瞒。
嬴政听了这话,有点生气道:“不要走。赵王真讨厌,也没有曾祖父当大王厉害,还敢来抢走你。”
秦王爱听这个话,拢着袖子笑道:“寡人要回绝了。你怎么看?总不能真想回赵国吧?”
扶苏无奈笑道:“大王就不要打趣臣了,臣怎么会想要去赵国呢?容臣给赵王写一封书信,也免得大王会落人口实。”他怕赵王污蔑秦王不肯放人。
秦王才不在乎这些虚名:“哼,当寡人不知道吗?当年寡人把魏冉赶回他的封地,这些人在背后骂的还少吗?行了,你少和赵王来往,寡人直接回绝了。”
和秦王相处的时间长了,扶苏也就了解了秦王喜怒无常背后的真实想法,知道秦王这是怕他为难,抿唇笑道:“多谢大王。”
秦王坐起了身子:“这些日子你在治粟内史府干的不错。等下个月国中结束祭祀大事,你是不是就要准备试行徕民之策了?”
“是。”扶苏道,“前些日子臣让府中官吏整理了计簿,但细算下来,荒地的统计还是有些对不上。臣打算重新清丈荒地。”
其实从账面上来看,是看不出来哪里不对的。但偏偏扶苏生前是去过其他郡县的,尤其是上郡,他在那儿还呆了很长时间。所以他在拿到计簿的时候,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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