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呔!”毛遂突然从假山上跳下来,怒冲冲地对准扶苏和吕恕,一人敲了一脑袋,“好哇,果然被我逮着你们在背后蛐蛐。不许在我背后嘀嘀咕咕。”
扶苏揉揉脑袋,挑眉道:“毛兄收拾好行囊了吗?你可要奉你的小主君之命,来保护我的。”
毛遂想到这个就忍不住笑,小孩儿给他写的信特别正式,还册封他做大将军,在竹简里包裹了一个小羊木块玩具充当兵符:“政儿懂得倒是挺多。”
扶苏想起那兵符,笑道:“缭先生和他没少讲打仗的事情。”
“哼哼。”毛遂抱着胳膊哼哼,“我这个大将军,手底下连根毛都没有,将是我,兵也是我,这兵符拿得真憋屈。”
扶苏意味深长道:“你好好干,小公子以后不会亏待你的。”
毛遂摊开手:“只能这样喽,谁让我出身不好呢?也没有别的主君要我。”
这时毛遂难得提到自己的出身,扶苏有些好奇,不过没有多问。他不想挖掘好友心里隐秘的伤疤,慎之如此,毛遂也如此。
“睡觉去吧。”毛遂撞开俩人,站在他们的中间,左手揽着扶苏,右手揽着吕恕,“今天有两个美人陪我睡觉。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扶苏伸手,吕恕伸腿,把毛遂绊倒一顿锤。
第72章
次日晌午,扶苏带着一支护身卫队和御史们离开了咸阳。他这次去几个重点郡县清丈荒地,打算杀鸡儆猴,也让心怀鬼胎的人看清他和秦王的整顿决心。
不同于在邯郸时的和风细雨,这一次扶苏的手段极为凌厉。他走到哪里,都让人抬着两大箱秦律秦令,按着占地瞒地的地方豪强开杀。
第一个被开刀的还是距离咸阳最近的杜县豪强。他们的出身非比寻常,都是和咸阳宗室、贵族息息相关的人,完全没想到扶苏会下手这么狠。
当主犯被按在市口刑场上时,目眦尽裂地骂道:“扶苏!你别以为仗着一时得到大王偏宠,就以为万事无虞了,我等着你比我死得更惨!”
吕恕脸色顿时一变:“住口。”
扶苏神情淡漠,按着右手边装载秦律的大箱子:“扶苏所言所行皆遵循秦律,是你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难道还要我怜悯你们、同情你们,和你们同流合污吗?那下面那些遵守秦律的百姓又算什么?”他指着在场外观刑的百姓们。
主犯表情憎恶:“你拿我们和那些小民比?”
安静的刑场顿时骚动起来,骂声一片。经过商君变法,秦国百姓已经被改造得淳朴多了,此刻竟隐隐恢复了百年前的风气,抓起地上的土块往主犯身上砸。
主犯不停地侧头、低头,来回躲闪,怒骂道:“扶苏!你用这种方式折辱我,早晚会比我死得更惨。”
扶苏平静地道:“我没有折辱你,只是没有优待你,难道要让我优待罪人吗?不必多说了,扶苏出门前什么都没准备安排,早已做好随死即埋的准备。我是大秦人,葬在大秦的哪一方土地不可以呢?”
吕恕凝望着扶苏,双眸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随后归于隐隐的敬仰和欣赏。他抿了下嘴唇,对扶苏无声地笑了下。
“说得好!”毛遂鼓掌,“不要和罪人废话了,这种人是理解不了你的。扶苏会不会死不知道,反正你们是死到临头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无止境地贪婪呢?”
扶苏闻言颔首,也不给主犯再说话的机会,下令行刑。
刑场上顿时哭嚎声更甚,但很快就归于一片死寂。
扶苏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行刑过程,对着满地的残尸,目光里却流露出悲悯。如果上天真的能允许他再多活几年,他想做的事情应该还有很多。
“慎之,毛兄。”扶苏轻声道,“老师说的并没有错。仅仅依靠秦律还是不够的,以后大秦应该重视律令,也不能忽视礼的约束,更需要以德教民育民。”
吕恕一时失神。
毛遂道:“那也该是等天下大定的时候,啧,希望咱们能活到那个时候吧。”他对此不抱什么希望,秦国想要统一诸夏,哪是那么容易的?
“我明白。”扶苏想起了父亲,脸上终于露出了浅浅的笑意,“慎之,你说呢?”
吕恕抿唇:“或许。”
扶苏像是得到了某种认可,开怀地笑了。
处理完阻碍清丈荒地的拦路石,扶苏便亲自带人清丈土地。随后,他发现了更致命的问题——度量模糊、人手不够。
想要清丈荒地,肯定需要有一个标准度量。
“太难了。”毛遂敲着脑袋,满脸苦大仇深,“现在大多都靠步伐计算,每个小吏走路的步伐长度又不一致,碰到了高洼不平的地势问题更大。”
吕恕对此深有了解:“只能大约估算。除非有更好的丈量工具,但……”他摇头,根本就没有这种丈量土地的工具。
扶苏盯着眼前的荒地和忙忙碌碌的小吏,半晌后才开口道:“我明白。”他都明白,只是奢望能在现场找到什么解决方法。模糊的估算,早晚还是会滋生出随意占地瞒地的罪人。
吕恕见扶苏连日奔忙熬得眼睛都布满血丝,心生不忍,摘下腰间的水壶递给他:“做事不要太着急,可以回头让公输学想想办法,能不能琢磨出新的丈量工具。”
“嗯。”扶苏摘掉壶塞,灌了口水,感觉头脑清醒了不少,“光靠这些小吏也忙活不过来,下面的役夫帮忙,他们又不识字。”这些天交上来的计簿简直惨不忍睹,勾勾抹抹就算了,还有一堆错别字。
扶苏灵光乍现,把水壶塞到吕恕怀里,蹲在地上捡起土块划拉:“前几日行刑时我说过需要教民育民,你们看,要是能把各郡县的学室扩及民间怎么样?”
现在大秦在大多数的郡县都设有学室,固定进行考试从里面筛选官吏。但学室只招收官吏的孩子,并没有普及到民间。
吕恕迟疑:“这样就破坏了商君之法,大王未必会同意。”按照秦国一贯的作风,是尽量鼓励百姓去战场上赚取爵位的,并不希望他们把心思耗在其他地方,否则容易败坏秦军风气。
扶苏道:“学室也招收不了太多学生,只要每个地方划分出两个名额招收平民孩子,慢慢地就能影响到整个大秦,不会破坏商君之法。慎之,”他抬头去望吕恕,“我觉得大秦的军队不应该仅仅骁勇善战,更应该成为列国中综合素质最强者。”
毛遂惊讶道:“难不成你还想让秦军士卒也读书识字?”
“如果有可能的话,为什么不尝试呢?”扶苏激动地手脚比划,“我从前在军中,就发现了读书识字的士卒作战效果更加好。只是让他们简单认识一点字,多知道一点道理,很简单的。”
毛遂纳闷,扶苏什么时候参军过?难道之前真的服过役?
吕恕却明白扶苏所言大概是去上郡监军时,明明扶苏蹲在下面,却好似站得比他还高。他心神一荡,却并不看好扶苏的畅想,抿唇道:“扶苏,你还是……”对上扶苏亮晶晶的眼睛,那些负面消极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半晌后,吕恕在扶苏期待的眼神中,无奈长叹一声:“好吧,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去做。但是不要太着急,慢慢来。”就算慢慢来也未必会成功,可他无法拒绝扶苏。
“我明白!”扶苏像小孩子一样跳起来,眼中热泪闪烁,他知道自己这些想法有多么叛逆,幸好依然有人愿意陪着他。
毛遂摊开手,耸肩膀道:“我就不奉陪了,至少留一条命,有人给你们两个收尸。”
扶苏拍着毛遂的肩膀,大笑道:“哪里不是埋骨地?”
吕恕也笑了出来,笑容释然了,“教民育民的事暂且放一放,把眼前的荒地清丈完、推行徕民之策是要紧事。”
扶苏道:“是,先尽力而为吧,等过几年识字的人多了,就能更精确地清丈一遍。”他在心里琢磨着,准备把改造学室和徕民之策结合起来,在整顿田政的时候,同时推行教民育民。
不过……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些叛逆想法,能不能得到秦王的支持。扶苏想到这里,突然叹了口气,甚至大逆不道地想,如果自己真的是太子就好了。
扶苏不再强求精确后,下面的小吏就没有那么慌忙了。见识了扶苏的铁面无私和雷霆手段,他们真的很害怕这个治粟内史,拼命地追求精确效果,偏偏能力和技术又达不到,慌乱之下,错误反而越来越多。
当扶苏不再强求后,小吏们的办事速度一下子上去了,错误也减少了,字迹都工整了。
扶苏若有所思,在随身携带的木牍上记录心得:用人治事要张弛有度。
吕恕往他那密密麻麻小字的木牍上看了一眼,暗中惊讶,或许扶苏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不断自我精进“帝王之道”,独属于他自己的、在实践中感悟到的帝王之道。
可惜……吕恕眼神黯淡,他有眼无珠。
几日后,清丈完杜县的荒地,扶苏便带上人手继续去其他计划的郡县。有了在杜县的经验,他的清丈速度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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