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停下来,抬头去看他,认真地道:“当然。阿父只有你一个孩子。你都瘦了,也黑了,一定很辛苦。都怪阿父没用。”他嘴角垂下来,恨不得自己能立刻长大。
扶苏半跪下来,对着嬴政的眼睛,眼神温柔地笑道:“我没关系的。您慢慢长大,不要太着急。”这些辛苦他能多背负一点就多背负一点,最好给父亲留下一个更容易治理的大秦,也不要让父亲未来日夜操劳,最后一身病痛。
他生前每次偷偷知道父亲被病痛折磨,心里都很难受,都是他无法承担起大秦,所以才让父亲没办法放松下来。
嬴政道:“我很着急!”
“你急也没用啊。”毛遂和吕恕肩并肩从后面走来,哈哈嘲笑嬴政,“小矮矬子熬着吧,说不定过两年能到我腰这里。”他们在家里安顿完,也赶紧来看望嬴政了。
嬴政生气道:“我不要你当大将军了,以后会一脚踩扁你!”
第73章
小孩儿越想越生气,闷头冲撞到了毛遂跟前,一拳锤在毛遂的大腿上。
毛遂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若是没有吕恕扶了一把,就直接跌倒了。他捂着大腿,嘶嘶哈哈地龇牙咧嘴:“这么小的身体怎么那么大的劲儿?”
嬴政哼笑:“我现在可是会功夫的。”他原地比划了一套拳法,可惜穿得圆滚,手短腿短,看上去不像是练拳,倒像是跳了段古怪滑稽的舞。
扶苏三人和周围的女侍们强忍着不笑出声,逗小孩儿归逗小孩儿,可不能真伤了孩子的自尊心。他们还违心地鼓起掌来。
嬴政收拳,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地道:“我阿母也说我厉害极了。”
扶苏道:“夫人在家吗?我们也该拜访一下。”
“阿母在睡觉。”嬴政突然安静下来,蔫头耷脑地走到扶苏旁边,“她最近很不舒服,也不怎么吃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给阿母表演练拳、给阿母煮蜂蜜水,但是并不能缓解什么。
扶苏眉头微动,担忧道:“或许是孕中害喜了。”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方法,自己根本就没有照顾孕妇的经验。
“我知道有些做汤的法子,”毛遂道,“我写下来,可以让夫人试试。至少能多吃下去点饭,不然到了生产的时候就……”突然意识到嬴政还在旁边听着,怕小孩儿过于担忧,便收敛了后半句话。
吕恕慢慢点头:“是该做好准备。我记得我阿父那里还有一支年份比较久的野参,若是能找到,就送过来,给夫人备上。”
嬴政的脑袋慢慢转动,眼睛从扶苏、毛遂到吕恕,双手抱在胸前:“你们真好。”这些日子他把自己的苦恼跟别人说过,但小孩子们还不如他聪明,曾祖父和女侍们都敷衍他,只有扶苏他们在认真为自己想办法。
扶苏弯腰把嬴政抱起来,帮小孩儿擦擦脸,温声笑道:“您不要太担心,现在我们回来了,一定会帮您的。对了,公子那时候不是说让您给弟弟妹妹取名字?您想好了吗?”他抱着嬴政往屋里走,转悠着小孩子的注意力。
嬴政双手交叠在一起,不大高兴道:“我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勇猛威风的人,给他取了个‘大鸡’的名字,阿父不同意!”
三人皆茫然,实在理解不了小孩儿的想法。毛遂凑过去问:“主君觉得鸡很威风吗?”
“当然。”嬴政捏着自己的嘴唇,拉得长长的,变成尖尖的小鸡嘴,“它一飞比两个我都高,叫声特别大,咬人的时候很威风的。追着蒙恬的脑袋咬,哦!把其他人都吓哭了,只有我没哭,我一点也不害怕。”
扶苏听这话,便知道一群小崽子八成又干了什么:“咸阳宫里有鸡吗?”他看向嬴政的随身女侍。
女侍躬身道:“小公子带着孩子们去公子子傒家里玩,跑到了鸡舍,还追着一只公鸡当敌将打。最后把公鸡逼急了眼,回头飞过来咬叨他们。蒙恬小郎君跑得最慢,被那公鸡叨了两下头顶。”她想笑又不好笑,声音都变了调。
扶苏三人齐齐吸了一口气,看着眼神无辜的嬴政,有一种伸不出手来揍孩子的无力感。
吕恕摸着嬴政的脑袋,扒开头发没看见伤口,才松了口气:“您、您……”他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憋了半天才说出口,“您下次要多带点人手,免得受伤。”
毛遂无语道:“这个时候你就别惯孩子了。这事儿得让公子子楚知道知道,该让小孩儿长点教训。”
嬴政的脸瞬间耷拉下来,怒喊:“告状精!”他伸手去抓毛遂的头发。
扶苏把差点闪出怀里的小孩儿抱稳了,有气无力道:“公鸡会啄瞎小孩子的眼睛的,您不要再玩这么危险的游戏了。”
“我知道了。”听见扶苏说话,嬴政忽然蔫吧了,老实靠在扶苏怀里,“阿父下次不会玩这个了。蒙恬都吓哭了,好可怜。”
搁谁谁不哭?毛遂嘴角微抽,“大王下令让蒙恬陪您玩,您也不能太坑玩伴吧?小心蒙骜会记仇,不教你功夫了。”
嬴政低下头,抠着手指头,愧疚道:“我有去和蒙骜道歉。还把最喜欢的兵书送给蒙恬了,他真的没有生我的气……我都已经很难过了,你怎么还说我呢?”他一扭头趴在扶苏的肩头呜呜咽咽,细弱软嫩的童声让人心疼。
毛遂尴尬地愣了下,他真的没有责备小孩儿的意思啊,只是希望嬴政以后不要太顽皮。这小孩儿也太爱面子了。
扶苏对毛遂和吕恕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独自抱着嬴政进了内院的房间,轻拍小孩儿后背,温声道:“没有人责怪您。”
嬴政闷声道:“我是大将军,都怪我没有指挥好,才让蒙恬被公鸡给叨了脑袋。”
扶苏思忖着道:“您说得也没错,不过您不止是大将军,更是他们的头领。在去打公鸡之前,有没有想过这场仗根本就没必要打呢?对于您来说,做出正确的抉择,比输赢更重要。”
嬴政没出声,半晌后低低道:“我记住了。”原来小孩儿刚才是真的在认真思考着扶苏的话。他扶着扶苏的肩膀直起身:“阿父以后会当个好头领。”
“您真厉害。”扶苏由衷盛赞,抬手帮小孩儿擦擦湿润的脸,“一会儿见到夫人可不要哭了,她会担心您的。”
“我知道。”嬴政顿了下,抿唇道,“阿父其实很坚强,就是,就是……刚才鼻子酸酸的,这里也很难受。啊,我大概是生病了。”他揉着胸口。
扶苏失笑,出门前又问道:“您会责怪毛遂吗?”
嬴政凑到扶苏耳边,双手挡着,说悄悄话:“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他的。但是你不要告诉他,不要让他太骄傲。”
“好。”扶苏笑着抱嬴政出门,同吕恕和毛遂拜访了卓兰芝一番。三人见卓兰芝面容疲倦,也不好多逗留,说了几句话就告辞离开了。
天边灰色阴云被风吹来,夹杂着丝丝凉意,街上行人脚步匆匆四处奔走。
扶苏道:“要下春雨了吗?”
“嗯。”吕恕抬手折下路边的柳条,干枯的柳条已经发软,断裂处带着绿意,“该尽快推行徕民之策了,尽量不要耽误春耕。”
扶苏点了下头,回到家中召集门客。宴席过后,他才说起正事来,“明日我上书大王,准备推行徕民律,大家都做好准备了?”他看向尉缭和前些日子来投奔的蔡泽。
众人为了此事已经筹备了近半年的时间,此刻满堂热烈响应。
尉缭笑道:“公输学和卓相和还改良了几种农具,正好能用得上。”
“那真是太好了。”扶苏高兴道,“大家今天好吃好喝,明日之后就没有这样悠闲的时间了。”
门客们笑道:“若是能一直忙下去,便是这辈子不吃不喝也不怕。”
扶苏忙道:“饭还是要吃的。”
“哈哈哈。”
当天夜里,一众门客都纷纷醉倒。扶苏不爱喝酒,只小酌一口。吕恕向来只吃几口素菜,更不会去碰酒盏。最后竟然只有他们二人还算清醒。
扶苏起身去了安静些的书房,点了油灯,对着空白竹简沉默。他提起笔,又停下来,片刻后笔上的墨汁都凝固了。
“扶苏。”吕恕飘飘走来,跪坐在扶苏对面。
扶苏回过神,笑道:“慎之怎么没去休息?”他低头在竹简上划拉两下,但干涸的笔尖已经写不出来东西了,只留下两道浑浊的墨痕。无奈叹息一声,不再掩饰,直接把笔放下了。
吕恕道:“我见书房有光。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难道没有想好怎么给大王上书?”
“算是吧。”扶苏苦笑,“我前些日子给大王写奏书,提了一下‘教民育民’的想法,他让我写个奏书上来。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吕恕闻言眉头蹙起:“你太心急了。为什么不等到公子子楚上位再做呢?”
扶苏道:“我想着正好有破旧立新的机会,唉。慎之就不要说我了。”他脑袋一耷拉,和白日里的嬴政一模一样,简直让人又怜爱又想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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