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有没有成为咸阳宫震慑人心的工具不知道,反正是乐坏了嬴政这群小崽子。每天一上完课,就跑到九鼎这里玩耍。绕着九鼎跑圈、攀爬,尖叫声和笑声响彻小半个咸阳宫。
秦王坐在正殿里处理国事,都听见了小孩子们的声音,对扶苏等秦臣说道:“寡人这九鼎好像给他们拿回来的。”
身为熊孩子的父亲,子楚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低着头恭敬地道:“臣稍后会严加管教政儿。”
秦王脸色微冷:“他们玩他们的,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子楚咬牙微笑赔罪,他就多余说,吵死这个老头子才好。
听出了秦王的态度,其他秦臣也默不作声,不主动去说惩罚小孩子的事情了。这时,嬴釜正色道:“大王,就算是小孩子也该知道规矩,不该在正殿外随意喧哗。”
“咳咳。”子傒轻轻咳嗽两声,提醒嬴釜,他那个长子也在娃娃堆里面呢,别劈竹子带到笋。真糟心,早知道就求求秦王不让他儿子和政崽子玩了,还经常来他家祸害鸡舍。
嬴釜面色微微沉缓,忍着心里的不快,没有继续揪着说更多难听的话。
可这一句话就已经足够让子楚和扶苏不满。扶苏温声笑道:“天子已经请服大秦,九鼎也代表不了什么天子之意,如今只不过是我大秦的陈设罢了。便是让大秦公子们拿来玩耍,又能如何呢?”
秦王爱听这话,哈哈大笑道:“说得好!哼,早晚有一天寡人要熔了它们。”当初要不是这该死的鼎,也不至于让他王兄英年早逝,想来便觉神伤。
嬴釜脸色乍青乍白,给右丞相杜仓使眼色。
可杜仓这一次却好像没有看到一样,也没有去瞧嬴釜,更没有回应。而是和其他秦臣一样,跟着秦王一起笑。
嬴釜心下微沉,强行按捺心里的不快,等散了朝会后再和杜仓算账。他目光转向了扶苏,见对方跪坐在原本属于相邦的坐席位置,提起一口气,又道:“大王,月底各郡县就要统计廥籍计簿,如今治粟内史身兼数任,是否要调其他官署协助呢?”
扶苏斜眼扫了眼嬴釜,对方肯定是想要安插自己的人手。八月底各地上交农田的生长情况,九月份就要定下今年赋税数额,准备开始收税了。
今年是扶苏主持田政改革的第一年,当初顶着多少人的反对,现在就有多少人想要看到他跌下来。若是年底收上来的赋税不多,别说是出任新相邦了,能否继续留在朝堂中做事,都要看运气了。
这样关键的时候,扶苏必定是不能让嬴釜插手的,万一对方在定税额的时候做手脚,就算民间真的多丰收了粮食,最后收赋税的时候却出了问题,也是他的责任。
“大王。”扶苏不紧不慢地道,“臣已经对此事做好了安排。前一阵公输学和卓相和还改良了新农具,试用在农田上,效果都是很不错的,臣已经推行下去了。”
嬴釜捋着胡须笑道:“治粟内史果然是贤才,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只是这新农具造出了多少?民间能用上多少呢?若是用了铁的话,要小心不要耗损太多。”秦国的铁矿大多都用来锻造兵器,用于战场上了。按照秦王的性格,肯定是不希望铁矿用在农具上。
果然,秦王脸上露出些许微妙之色,不像是生气,却也没见的多高兴。
扶苏从容笑道:“大多都是用竹子、木头一类的东西,尤其是关中的竹子比较多,新农具的材料可以用竹子来做。所以推广起来也简单,只要把制作方法公布出去就好了,百姓在家自己可以制作。百姓种田、收割都更方便了,大秦能收上来的赋税也更多。”
“好极好极。”嬴釜一下一下捋着胡须,哈哈笑着。
秦王却道:“扶苏,寡人记得卓相和是小羊人他舅父吧?”他记不住也不行,小羊人时不时地就念叨两句,要让舅父打造最厉害的兵器,帮他这个曾祖父打赵国人。想到这里,秦王嘴角微微扬起,面相都和善了不少。
扶苏笑道:“是。相和很擅长冶铁,但铁矿有限,暂时还没有大批用在农具上。”
秦王好奇道:“他真像小羊人说的那么厉害?啧,寡人怎么没看见他冶炼的新铁?”
“请大王稍等。”扶苏摘下腰间的佩剑,双手奉上,“这便是相和冶炼的新铁所锻造而成。当时他在邯郸的冶铁作坊里研究,条件不如咸阳的官府冶铁工室,但也已经锻造出如此精粹的新铁了。”
秦王拔开佩剑,被凛凛剑光震住。这把剑不用测试,便知道它多么锋利,甚至剑身都光可鉴人,绝非凡铁。他手腕微微颤抖,大悦:“好,好。这么有用的人,怎么能让他去研究什么农具呢?真是浪费!立刻招他入少府的冶铁工室。”
“大王。”扶苏和嬴釜同时出声。二人看了看彼此,脸上都没泄露出什么情绪。
嬴釜道:“大王,卓相和毕竟是赵国人,不可轻易让其进入冶铁工室啊。”现在子傒已经不占上风了,他更不可能让子楚的妻弟得到秦王重用。
扶苏没有反驳嬴釜,反而认同道:“宗正所言也有道理。更重要的是,相和为人内敛,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或许给他一处工室或作坊,由他自己做主去钻研新铁和兵器更好。况且他与公输学配合默契,二人说不准能合力为大秦研究更多精良的兵器。”
嬴釜没想到扶苏竟然会帮卓相和拒绝了,一时错愕,竟没说出话来,这扶苏是什么意思?
杜仓见状轻叹,拱手道:“大王,铁器精炼耗损极大,大秦暂时还没有那么多的铁矿可以耗损。不如还是先让卓相和去钻研木制农具,冶炼精铁之事待日后再说吧。”
秦王原本还想坚持,听了杜仓的话,犹豫了。若是大秦再与哪一国开战,确实需要大量的兵器,不应该在精炼铁器上耗损太多。况且大秦现在的兵器已经很不错了,还没有急需新铁兵器的时候。
秦王盯着剑刃上自己苍老的眼睛,最终慢慢收起了剑鞘:“好。不过卓相和此人只能留在咸阳,不可再去六国之地。子楚,你的妻弟你看好。他跑了,寡人就找你算账。”
“……是。”子楚恭敬应下,心里骂骂咧咧个不停: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好事儿叫扶苏,需要担责任的坏事儿想起来我了。
扶苏哪能让祖父一个人承受压力呢?也笑着为卓相和作保:“相和唯一的亲人就是卓夫人了,不会再回赵国的。”
听到这话,秦王面容更加缓和,把佩剑还给了扶苏。
子傒微微蹙起眉毛,对子楚更加警惕。
嬴釜和杜仓低垂着头,神情各异,心里各自在琢磨着卓相和的事情。打算过两天派人去私底下去赵国,再好好地查查卓相和的底子。若是能抓到问题,没准儿可以一举把扶苏和子楚一起弄死。
第82章
几人明里暗里的唇枪舌战,让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僵硬冷淡。若是换做往年,秦王必定是要对他们挨个敲打一顿。不知道今年是怎么了,他总觉得自己很容易疲惫,也没注意到殿内的变化,摆摆手宣布散朝会。
众臣纷纷退去,扶苏察觉到秦王的状态不佳,脚步迟疑磨蹭了一会儿,还是落在了后面。他屏住呼吸,一转头,询问秦王:“大王,可要臣送您回偏殿休息?”
秦王撑着额头,笑了:“哼,寡人还没到走不了路的时候。你快出去看看那群小崽子吧,别让他们挨了揍。”
“是。”扶苏听到这话也着急了,匆匆拱手道别,忙跑到殿外。遥遥地朝着殿外台阶下面摆设的九鼎看去,一群秦臣都在九鼎那儿聚集着。
他担心嬴政会出事,扶着门框穿了好几下鞋子都没套进去,急得也顾不得穿好鞋,踩着没提上的鞋子就往台阶下面跑,半路就把鞋子跑飞了。可扶苏却毫无察觉。
越是靠近九鼎,便更加清晰地听见小孩子们的窃窃私语声。扶苏拔开人群,却迷茫了,面前哪里有小孩子的影子?一个都没有。只能听见童声童语。
不少人注意到了扶苏的狼狈,或明或暗地对扶苏指指点点,捂着嘴对同伴笑。
太子柱笑容宽和:“不必那么着急,难道在大王眼皮子底下,小娃娃们还能出事吗?”他给方才嘲笑扶苏最厉害的人使了个眼色,让那人帮扶苏把鞋子捡回来。
那人面色爆红,吭哧半天还是遵命,捏着鼻子去给扶苏捡鞋。
扶苏哭笑不得,惭愧拱手,说话却坦荡大方:“我是他们的老师,一定要照顾好他们,才不愧对‘为人师表’这四个字。”
杜仓不理解:“治粟内史是他们的老师,又不是他们的仆从。”
扶苏摇头,神情不认同:“我是他们的老师,便应该对他们负责。不仅要教他们识字读书,教他们善恶德行,更要让他们能平安顺遂地长大。怎么能不担心他们的安全呢?”
杜仓哑然,没有再说什么。
子傒眸光闪动着。
嬴釜见状,找了个借口,把杜仓和子傒都叫走了。一些和他们同道的秦臣也纷纷离去。中立的人也不好多留,便也都告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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