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生死之事,秦王柱远比昭襄王看得开,尤其是把大秦的未来安排好,他就更没有什么遗憾了。他只笑了一声:“好,寡人等着。但眼下是眼下,左右,最近也没有什么紧急的正事,来喝一会儿。”
扶苏实在推辞不过,又真的担心秦王柱的身体。曾祖父对任何人都很冷淡,好不容易想要和他共饮,若这次拒绝了,以后尚且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他不想让秦王柱留下遗憾。自己更不想留下什么遗憾。
“是。”扶苏把手里拨弄炭火的钳子交给站立在一旁的宫人,带着嬴政一起上台阶,坐在了秦王柱旁边的席位上。他一低头,桌案上的酒杯已经装满了美酒。
扶苏在心中无声叹息,举杯与秦王柱对饮。
他本想是喝两杯,陪陪秦王柱。可他和秦王柱一来二去的说话,不知不觉间就多饮了几杯,眼前有些发晕,忍不住抬手扶了一下额头。
嬴政在旁边,小心接过扶苏的酒杯,用舌尖舔了下嘴唇。
“你不许喝。”秦王柱当即喝止嬴政跃跃欲试,“等你什么时候长大了才能喝,不然就会喝成一个小傻子,像你儿子一样。”
嬴政仰头去看扶苏,有点担心:“扶苏,你还好吗?”
“我没事。”扶苏微微一笑,伸手去抓嬴政手里的酒杯,免得小孩真给自己来一口。可他抓了两次都抓了个空,眼前都是酒杯的虚影,便明白今日实在是不能继续喝了,于是起身告辞。
秦王柱道:“就去东宫留宿吧,政儿,你带他上你那儿住去。”
“好!”嬴政也顾不得继续要酒喝,把酒杯往桌案上一放,爬起来,扯着扶苏的衣裳,“快跟阿父走。”
扶苏勉强支撑着站起来,在宫人的搀扶下去了东宫,一沾床便睡着了,都没来得及换衣裳。
嬴政便撸起袖子,主动承担起照顾儿子的责任。他忙里忙外,帮扶苏擦脸、擦脖子、擦手、擦脚,像一只忙碌的陀螺,不停地转呀转。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宫人们对秦王行礼的声音。嬴政好奇的往门口看,果然见到秦王柱拄着玉杖走进来:“祖父?”
“寡人来看看扶苏,你先出去。”
嬴政道:“扶苏睡着了呢。”
秦王柱伸手按住嬴政的脑袋顶,单手把他推出去,“扶苏现在喝多了酒,一定脑袋很痛。你去亲自弄一碗解酒汤来,照顾照顾你儿子。”
嬴政想了想:“好吧。”他对照顾儿子这件事很上心,立刻就出了门,踩着哒哒哒的脚步声跑远。
跑了一会儿,他就停下来,又蹑手蹑脚的返回卧房。哼,祖父一定是有什么秘密瞒着他,他才不是什么笨蛋,偏偏要回来听一听。
秦王柱侧身坐在床边,低声在扶苏耳边询问了几个问题。
他想的倒是没错,扶苏不胜酒力,喝醉了以后肯定会吐露出一些事情。秦王柱果真也问出了一些关于未来的事。
但涉及一些敏感的东西,扶苏却怎么也不肯说出来,就算在晕晕乎乎的状态,也是难以问出来。比如关于扶苏的死因、扶苏回到这里的机遇等等,这些消息是一个也没问出来。
秦王柱眉头微动,有些遗憾。他的身体也不大舒服,坐了一会儿难受起来,正要起身离开,突然瞥见门口那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小孩子还以为自己藏的挺好呢,却不知道自己的影子早已经映在地上。
秦王柱微微挑眉,看向扶苏问道:“从前你阿父是不是对你很不好啊?啧啧,他一定是一个很坏的阿父。你不会就是被你阿父给杀了的吧?”
正在偷听的嬴政愤怒地握紧了拳头,真想冲出去邦邦给秦王柱两拳。
扶苏不自觉的抬手按住脑袋,表情有些痛苦,又转向喜悦,两种矛盾的情绪交杂:“不,不……阿父对我很好,还给我烤肉、给我买玩具、给我做新衣裳……”
第119章
秦王柱一听这回答,便知道肯定不是成年的秦王政做出来的事,扶苏说的是门口偷听的那个小崽子。本想捉弄一下小崽子,这下捉弄不成了,又让那自恋的小崽子美到了。
他侧头用眼角余光往门口瞥,果然透过门缝,看见了地面上小孩儿扭来扭去的影子。秦王柱掩唇咳嗽了几声,摇头笑了笑,起身往门口走。
紧接着门口一阵“哒哒哒”的欢快脚步声跑远,当秦王柱推开门以后,完全看不见嬴政的影子了。秦王柱无奈一笑,仰头望着明亮的月光,又是一声叹息。
他往台阶下走,刚一迈出门槛,壮硕的身影便晃了两下。
“大王。”不远处的内侍忙上前搀扶。
“寡人没事。”秦王柱嘴上是这么说着,却也实实在在地明白自己此刻的状态,便也没有挣脱内侍的搀扶,就着手往外走,“传太子来南宫东偏殿。”
“是。”
随着秦王柱的身影越走越远,草丛角落里钻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嬴政伸着脖子,踮起脚眺望秦王柱,两条小胳膊不自觉地张开,像只四处眺望的小鸡崽。他确认秦王柱不会再回来,才蹦跶着跑进去找扶苏。
秦王柱还没有走太远,听见身后又一阵“哒哒哒”的碎步声,不禁笑了下。真是羡慕小孩子啊,可惜幼年那短暂的数年,一生也只有一次。
子楚最近一直在忙着处理军政,多日来都没怎么睡好觉,实在头疼得撑不住了,才放下笔和简牍。他揉着额头,还没休息多久,便接到了秦王柱的传唤。
卓兰芝刚把药汤放下,眉头微蹙:“都这么晚了。”
“没事,我去一趟。”子楚顿了下,“今天下午怎么没看见政儿?一会儿你去他院子里看看,他要是在宫外住,都会提前说一声的。”
“好,我正打算过去。”卓兰芝拦住要出门的子楚,把药碗递过去,只是温柔地笑着,也没多说什么强硬的话。
子楚叹息一声,无可奈何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拧着眉毛灌进去:“要是找到政儿,你也早点睡吧,不用等我。老头……”
“太子。”卓兰芝轻轻用食指抵住嘴唇,指了下在门外等候的秦王内侍。
子楚咳嗽一声:“大王找我不知是什么事,估计一时片刻回不来。”
“好。”卓兰芝摘下挂在不远处的披风,追过去给子楚披上。太子的身体不好,就算是在夏天也要多加保暖。他若是在继位前病逝,卓兰芝真不知道她们母子该何去何从了。
子楚习惯了卓兰芝的照顾,也没有反抗,裹着披风出了门。他踩着影子,不紧不慢地前往东偏殿,心里捉摸着秦王柱传见他的用意。
心里捉摸着事,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东偏殿。子楚调整好情绪,彬彬有礼地入内,行礼:“臣拜见大王。”
“不用多礼,坐吧。”秦王柱的声音里带着疲乏,想来也是累了。
子楚不明白,到底什么事情如此要紧?竟然让这老头子困成这样,还坚持把他叫过来。难道是政儿闯祸了?不能吧……呃,大概不能吧?他们家政儿长大了,都已经不烧别人的马车了。
秦王柱打量着昏黄灯光下的子楚,这还是他难得与这个儿子如此亲近相处的时候,仔细看看似乎确实比其他兄弟容貌好一些,大概也受了夏姬的影响。可他已经不记得夏姬年轻时长得这么样子了。
秦王柱一直都不说话,只是凝视着子楚。
子楚被他盯着头皮发麻,主动开口道:“大王,您深夜传唤臣,可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让臣去做?”
秦王柱收回目光:“在寡人这里,你就不必装模作样了。等寡人死后,你就是未来的秦王,秦王总不能是个软弱无能的愚忠愚孝之人。”
子楚摸不准秦王柱的意思,是在考验他吗?还是出自真心实意呢?
秦王柱嘴角微微一撇,他果然还是不喜欢儿子,还是政儿好,傻乎乎的。他也就没有心思继续和子楚闲聊,考问了一些子楚最近处理的公务。
这小子虽然喜欢装模作样,但处理政务的能力还是不错的。秦王心里刚才生出的不满,慢慢被抹平一些。但一看子楚大夏天还披着个披风,顿时又不满了,这身体也太差劲了,不会比他死的还早吧?那怎么把大秦交给政儿?
子楚听着秦王柱忽冷忽热的语气,心里更加茫然,感觉自己好像耍了。好似刚被摸摸脑袋,下一刻就被甩了一巴掌;刚被甩了一巴掌,紧接着又被摸摸脑袋。这老头儿真是比昭襄王那个老头还难应对。
他终于是没忍住,克制着怒火,笑着问道:“大王深夜传臣来,便是为了考教臣的功课吗?”
秦王柱脸色拉着道:“天才黑多久,就深夜了?你这么早就睡觉?有没有在用心处理国事?”
“……”这老头儿!子楚低下头,在心里不停戳着秦王柱的小人。
秦王柱骂了一顿,心里那口气出了,神情稍稍缓和道:“寡人自然不是为了这点小事叫你来。是有一个重要的秘密要告诉你。”他把扶苏和嬴政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尤其是从扶苏那里探听出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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