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子楚没有把扶苏的话放在心上,他的身体他很了解,就算真的找到了扁鹊,也不过是勉强多续十多年的命罢了,注定没有办法和正常人一样长寿。
子楚不想再提这件事,转身去看扶苏,见其因醉酒而面色微红,倒是比平常更像活人了:“我跟你说了那么多的交心话,你是不是也可以对我说一些呢?”
扶苏愣了一下:“臣说什么?”
子楚道:“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能养出你这样好性子的小孩儿,你的阿母也一定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女子吧?”三岁看老,他觉得扶苏这样的性格不像是政儿那小崽子能养出来的。
扶苏没想到子楚所谓的交心话竟然会这样交心,下意识想要回避,可在看见子楚真挚关心的眼睛时,又没办法欺骗敷衍,只好道:“我阿母病逝的早,并没有见过她。幼年时一直都是曾祖母带着我,后来……我能自己穿衣吃饭,便不需要其他人的照顾了。”
子楚微微一怔,在脑子里捋了捋那些关系,随即意识到,扶苏的曾祖母就是自己的母亲夏姬。难怪这孩子在见到他母亲时,便说熟悉,那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难道你阿父就没有再给你找一个抚养人吗?”子楚不大满意,按照他现在得到的信息来看,扶苏是政儿的长子,甚至极大可能是未来的大秦太子,怎么能养得如此粗糙呢?
扶苏摇头。他记得幼年时好像听宫人说过,父亲要给他找个抚养人的,只是后来不知怎么,此事便搁置了。正好他也不太想要和陌生的人在一起生活,便没有反抗。
子楚忍不住抬手摸摸扶苏的脑袋,一对上扶苏惊讶的眼神,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咳嗽一声,掩饰道:“这些日子,我真的已经把你当成半个孙子了,希望你不要见怪。”
“臣不会。”扶苏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太子本来就是他的祖父呀。
子楚放下手的时候,正好勾到了扶苏鬓间的白发,心里一阵发闷。可他不想让扶苏为他担忧,故作轻松地笑道:“明日带你去打猎,我给你和政儿一人猎一只鹿。”
扶苏浑身被一股莫名的暖意包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实在新奇。过了一会儿,他才笑道:“还是给成蟜小公子吧,他会难过的。”
“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难过不难过?”子楚摆摆手,那小崽子整天除了吃饭睡觉玩耍,脑袋里面空空如也,好糊弄的很,“给他猎一只小兔子就好了。”
扶苏无奈,心里琢磨着还是自己给小叔父成蟜猎点猎物吧。
子楚忽然凑近扶苏,小声嘀咕:“你看他们兄弟两个现在这样融洽,也不知道长大了以后会怎么样?”
扶苏对父亲和小叔父的兄弟关系了解的并不多,但小叔父经常能入宫去陪他玩,想必和父亲也是很要好的,只可惜……他走神了一瞬,而后笑着回道:“他们的关系那么好,长大了也会兄弟情深的。”
子楚闻言心里稍稍安定,随口道:“世上的事情也难说,你看我和子傒现在老死不相往来。”
扶苏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您和子傒在幼年时关系也不太好吧?似乎并非是长大了以后才变差的。”
“……”子楚面无表情的看着扶苏。
扶苏尴尬地摸了下鼻子:“臣有些醉了,意思是您本来就没有什么兄弟情深,和泾阳君的情况不一样……不,臣是说……”
子楚扶额:“你不要再说了。”和政儿那小崽子一样说话能噎死人,不愧是父子两个,竟没有一个学到他祖父我的能言善辩。
次日,子楚和嬴政一起早早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便手牵手去右丞相府等待扶苏。一直到下午时分,扶苏才忙完今天的事务,一行人前往上林苑狩猎。还带上了吕不韦和吕恕父子两个,以及李斯等人。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秦王柱的。
秦王柱很不高兴,一个个都这么闲吗?他的太子儿子和丞相曾孙子都跑去打猎了,就连政儿都被拐跑了,一家人就把他自己一个人丢下是吧?
其实就算邀请了,秦王柱的身体也去不了,可他就是不高兴。便冷着脸的去查扶苏和子楚处理的公务,竟然一样都没落下,让他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华阳王后在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心里暗道:明明是你不把感情当回事,现在真被亲人们疏远,又开始怀念起感情的好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两者兼得?
秦王柱不高兴归不高兴,却也没有因此再继续迁怒,确认他们完成了手头的事情才出去玩,便不再继续追责。
此后子楚一忙完了事情,便抽空带着嬴政和扶苏出去玩。
几次下来,总算让秦王柱再也坐不住了,这种被孤立的滋味不好受。他的确认为亲情没有那么重要,却也没说过一点也不想要。
于是等秦王柱的身体好一些,正好秋高气爽,便下令让扶苏和嬴政陪他一起出去巡视,将子楚独自一人丢在咸阳,代理国事。
子楚恭敬地送秦王柱离开咸阳,心里暗骂:这老头子绝对是报复,明明是这老头子最先不把政儿和扶苏当回事的,现在又过来跟他抢孩子。
或许是天气适宜,秦王柱的身体感觉好了许多,这一次巡视甚至都抵达了边境。他检阅了扶苏这些时间来的改革效果,学室和军务都让他很满意。
尤其是看到焕然一新的边军,秦王柱只觉上天若是再给他一些时间,没准他能亲眼见到大秦吞并列国的那一天。可有些事不是人的意志就能改变的,尤其是生老病死。
在准备返回咸阳的时候,秦王柱便再次病重,只是不允许扶苏和嬴政对外泄露他病重的消息,依旧按照原本的路程往咸阳折返。
他担心自己在外面病重的消息,会引得大秦动荡不安。哪怕现在已经立了太子,也可能会生出许多事端。尤其列国也休整了一段时间,没准会趁此机会对秦国下手。
可若是按照原本的行程去走,扶苏真的很担心秦王柱会撑不到咸阳,他真的很喜欢这位睿智的曾祖父,不希望看到秦王柱就这么病逝。
“还是没有扁鹊的消息吗?”扶苏派人去寻找李谈和荆轲,却始终没有得到扁鹊的下落回讯,可秦王柱的身体还不知道能撑多久。
秦王柱把扶苏和嬴政都叫到马车里,整个人比数月前瘦了一大圈,握着他们的手道:“有这样的后继之人,寡人也就不担心了。你们要记住,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大秦的荣辱存亡永远排在一切之前。切不可陷在自己的小情小义里。”
嬴政吸着鼻子,抱着秦王柱的肚子,贴在他肩膀上:“祖父说过会陪我一起长大,秦王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秦王柱哈哈大笑,被呛的咳嗽了好几声:“秦王什么时候说话算话了?小崽子,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的话。你阿父现在是很喜欢你,但你还有弟弟呢。以后你想要坐稳了太子之位,就要多长点心眼儿,知道吗?”
“才不会。”嬴政反驳,“阿父说过他最喜欢我。”
秦王柱长长叹息一声,看向扶苏道:“大秦的未来就在政儿身上,希望你不要辜负先王和寡人对你寄予的厚望。”
扶苏跪坐在秦王一侧,眼眶微红道:“臣一定至死守护泾阳君。”
嬴政彻底绷不住了,咧开嘴嚎叫:“我不要扶苏死掉,我要让扶苏和大家都长生不死。”
秦王柱抬起手捂住嬴政的嘴巴,没好气地道:“你再哭的大声一些,六国都听见寡人要死了。”
“不要死,要活。”嬴政的声音小了一点。
秦王柱被小孩儿给逗笑了:“寡人想吃鱼羹,你去外面问问。”
“好。”嬴政动作麻利的爬起来,跑出去给秦王柱要鱼羹。
秦王柱再次看向一旁的扶苏,语重心长地道:“子楚和他身边那个吕不韦走得很近。但寡人信不过吕不韦,只信得过你。他是个商贾,对政儿和大秦不会那么忠诚。若是子楚继位后,被那吕不韦蛊惑疏远你,你可直接把寡人的这封手书交给子楚。”
说着,他从车厢的小格子里翻出密封的帛书,就连扶苏也看不见里面写了什么。
第121章
“祖父,扶苏。”嬴政在马车外大声喊着,“快点开门呀。”
秦王柱笑了声,“快点把那小崽子放进来,不然一会儿再把寡人的马车给烧了。”
扶苏赔笑,立刻推开已经关严实的车厢门。
下一瞬间,嬴政便爬进来,不高兴地抗议道:“我在外面什么都听见了,才不会烧马车呢。祖父总是诋毁我。”
秦王柱故作惊讶:“你还知道‘诋毁’呢?”
嬴政刚要骄傲地扬起下巴,又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眉头一皱:“祖父不要小瞧我,我已经读过很多书了,当然知道很多词。等我换完牙,很快就会长得特别高,变成一个大人。”
秦王柱道:“那你可悠着点,别把寡人的宫殿给顶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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