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摇摇头,将面前的小菜一碟一碟摆到平原君面前。
平原君看着那小菜,有点摸不准扶苏的意思。
扶苏道:“我从前在上郡时,隔壁的邻居家里十分贫困,他们一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却很和睦,齐心协力终于开辟了不少荒田。家里有了田产,也不愁吃穿,那家人反而日日争吵,甚至兄弟俩打的头破血流。”
平原君皱起眉毛。
扶苏继续道:“从前家里贫穷,一家人却非常和睦。后来家里有了田产,一家人却成了仇人。平原君觉得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们吃不起饭吗?”
“不是。”平原君明白了,扶苏是想用这个故事来讲邯郸城的情况,可他不太懂,“请先生直言。”
扶苏道:“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那家人有了田产后,父母给兄长分配的口粮多了,给弟弟分配的口粮少了,这才日日积累矛盾,最后曾经友爱的兄弟两个反目成仇。”
“不患寡而患不均......”平原君的目光再次落到桌面的小菜上。
扶苏把其中一道最为珍贵精美的菜肴推向平原君:“城内百姓饥寒交迫,守城的将士也时常吃不饱饭,而平原君府中还是如此奢侈。您以为那些百姓和将士心里没有意见吗?您以为他们有一天不会也反乱吗?到时候邯郸城内忧外患,您身为相邦,难逃其咎!”
平原君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扶苏的话,脸上多了些不安。
扶苏叹息,声音温和了许多:“想要让国中稳定,无非是‘均无贫’三个字。您若是能把库房中多余的粮食、布帛拿出来,给百姓和将士们用,自然会打消他们反叛的念头,而且会大大鼓舞城中士气。”
半晌后,平原君苦笑道:“是我愚钝,我明白了先生的意思。不知先生明日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外面走走?”
“可以。”扶苏提醒平原君换一身麻衣常服,不要用华服激怒那些被逼上绝路的百姓。
平原君连连道谢,感慨道:“这些事从来都没有人跟我说过。若是没有先生提醒,只怕我早晚会铸成大错。”本来秦军围城就已经够烦的了,若是城里军民再出了乱子,他这个相邦,可能真的要被推出去平息众怒。
扶苏笑道:“一个人身处不同的位置,能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扶苏出身卑贱,目之所及都是下面的军民百姓;您身边的门客出入朝堂,看到的是上面的邦交攻伐。都是没有错的。”
平原君听完扶苏这番话,更是佩服他的品行:“这几日还不停有门客对我说您的坏话,您的心胸却如此宽广。”
扶苏笑了笑,没有把那些人当回事。平原君喜欢招揽门客,但招揽来的门客往往能力平庸,还喜欢嫉贤妒能。就连毛遂也没少被他们嘀咕排挤,更何况他一个秦国人呢?
这些人嫉恨他也好,尊崇他也罢,并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
平原君见扶苏真的毫不在意,好奇道:“先生和毛遂一样,竟然都不在乎那些诋毁。”
扶苏慢慢摇头:“燕雀之所以叽叽喳喳,是不知道鸿鹄的志向。可鸿鹄能飞得多高,也不是几只燕雀叫两声就能影响的。”
“好!”平原君一拍桌案,有傲骨的人更让他心生敬意,只有真正有本事的人才能说出这种“狂妄”的话。
他还想拉着扶苏彻夜长谈,却被扶苏以疲乏为由拒绝了。平原君颇为遗憾,让人送扶苏去休息:“对了,在质子馆设立学室的事情,我已经跟大王说了。大概过几天学室就能修好。”
“好。”
扶苏回到住处后,想到将要去给父亲授课,半夜辗转难眠。直到月上中天,明亮的月光透过窗缝洒进来,更让扶苏没了睡意。
他干脆起身,披了件衣裳,推开窗户让冷风吹吹脑袋,希望自己能冷静一点。可扶苏一想起给父亲当老师,心里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完全冷静不下来。
片刻后,扶苏出了门,去隔壁敲了敲吕恕的房门:“慎之睡着了吗?”
没听见屋里有动静,扶苏在门口徘徊,心里有点担心吕恕会不会又晕倒了?那人看上去身体确实太差劲了。他要不要再撬门进去看看?
这时,房门被打开了。吕恕满脸疲惫,扯出一抹笑容:“先生这么晚还没睡?”
扶苏叹了口气:“慎之也没睡?”
吕恕沉默一瞬,慢慢点头:“外面冷,先生进来说话吧。”
“好。”扶苏知道吕恕没有点灯的习惯,特意回自己的屋子里,取来膏灯点燃,着照亮了吕恕的屋子。
吕恕裹着被子坐在床边,眼皮半睁不睁,看样子很困。
扶苏不大好意思:“你刚才是不是睡着了啊?”
“没有,先生坐下说话吧。”吕恕揉了把脸,让自己清醒清醒,“小公子现在很安全,您为何事忧愁不寐呢?是因为秦军战败吗?”
扶苏摇头:“秦军那边没什么问题。平原君说马上就会在质子馆建好学室,我只是有点担心,自己没有能力教好小公子。”
他真的很害怕,自己本来就没有多大本事,万一把父亲给教坏了怎么办?万一父亲被他耽误,长大后达不到前世那样的功绩怎么办?
吕恕这回彻底清醒了,对着灯光下扶苏的脸端详,平日如此冷静稳重的一张脸,此刻竟那么惶恐忧虑,仿佛天塌下了一般。
为什么?吕恕不太明白。他没有像其他人劝说扶苏不要自卑,而是顺着扶苏的问题说道:“我以为这不是问题。”他就没有扶苏这样的担心。
扶苏急切看向吕恕:“哦?”
吕恕温声肯定道:“一来,小公子年幼却很有主见,不是哪个老师能教坏他;二来,您觉得自己不如平原君的门客吗?”
扶苏道:“没有。”他还不至于不如那些门客。
“若没有先生主张置办学室,那么小公子的启蒙老师只能是那样的人。”吕恕推开被子,按住了扶苏的肩膀,“小公子在赵国甚至连质子的地位都不如,哪里能请到荀卿那样的名师?”
所以吕恕从来不担心,情况再坏也不会比那样坏了。
听了吕恕的话,扶苏心里的不安竟被抚平了:“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会竭尽所能,让小公子能多学到一点皮毛,等以后再给他请名师。”
吕恕点头肯定扶苏,又笑道:“先生以后还是少说那种过于自谦的话,您总说自己的能力平庸,岂不是要让我们无地自容?反正我和毛遂是自认不如先生的。”
“我......”
吕恕用手做了个闭嘴的手势:“毛遂现在已经很酸了。若是您再这样过度自谦,他就要气得跳起来打您了,觉得您在以贬低自己的形式反骂他无能。”
扶苏哭笑不得:“我没有那个意思。好吧,以后我听你的。”
“咳咳。”吕恕咳嗽了两声,怕扶苏继续胡思乱想,让他暂时在自己这里休息,还可以继续聊聊天。
扶苏欣然同意,但他也累了好几天,没说两句就睡着了。
吕恕从坐起身,低头看着扶苏眉间未平的皱痕,神情恍惚:“你这样自弃自厌,是因为......”前世的那封矫诏吗?一封专为扶苏设计的矫诏,最懂如何刺穿他的心。
不是上书请赏吗?那就抹灭你所有的成绩。
不是觉得自己有能力了吗?那就骂到你的信心彻底崩溃。
直到你没脸继续苟活。
吕恕攥紧自己的衣襟,浑身都在颤抖。那封逼死扶苏的矫诏不是他亲自写的,却是他亲手盖上了陛下的印玺......就算刀劈斧砍千万次,也难以抵消他的罪责。
他有点喘不上气,拔下头上的木簪,扎在自己的胳膊上,慢慢割出一道血口子。他心里好像比刚才安宁了一些。
手里的木簪滑落,吕恕一头栽倒。
扶苏这一觉难得睡得安稳,早晨醒来心里敞亮了不少。
他看见吕恕把被子都踹没了,起床帮吕恕重新盖上被子,但目光却在吕恕的暗红色亵衣停留半天。
最后,他忍不住搓了搓那亵衣一角,入手是十分粗糙的粗麻。
“奇怪。”在他们大秦,只有犯了罪的刑徒才会穿粗麻制成的暗红赭衣。而吕恕现在好歹也是吕不韦的儿子,就算喜欢穿红色亵衣,又怎么会选择粗麻?
就连平民也会想办法弄点柔软的细麻做亵衣。这种粗麻非常容易磨破皮肤,穿上去简直是在受刑。
扶苏轻手轻脚帮吕恕把被子盖到脖颈处,遮住了露在外面的身体,轻叹:“你身上的秘密真是越来越多了。”
直到扶苏都收拾完,吕恕也没有醒。他知道吕恕昨天被自己搅和得没睡好,便也没有去打扰,让仆从提前准备一些清粥温着,就去找平原君了。
平原君也早收拾完,等着和扶苏一起出门。见扶苏终于过来,他起身走到门口相迎,还特意张开双臂给扶苏展示,颇为得意道:“先生觉得我这身怎么样?”
他听了扶苏的话,特意换上了自己最普通的帛布素衣,连花纹都很少。但这身衣裳,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很奢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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