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呆愣在原地。
众人只当做小孩子突然面对这么多玩具,不知道该怎么选了。他们在心中得意,区区一个小孩子,难道还不好拿捏的吗?扫了一眼周围人手里的玩具,都觉得不如自己的有趣,肯定长公子会更加喜欢自己。
可出乎意料的是,扶苏半天也没动弹,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众人有点不明所以,长公子这是怎么了呀?难道小孩子不喜欢这些玩具吗?这怎么可能?世界上哪有不喜欢玩具的小孩子?
突然,扶苏一扭头往外跑去。
蒙毅和刘季赶紧快步追过去,在门口的时候拦截下扶苏,一把将小孩子抱了起来。
扶苏的脑袋埋在蒙毅的肩膀上,低低地抽泣着,连哭声都这么隐忍克制,生怕被人听见。
蒙毅见状也不好直接开口问,只能抱着扶苏僵持在原地,用眼神求助旁边的刘季。论起对小孩子的了解,他还不如刘季。
刘季猜到了一些。长公子这个小孩子不普通,小小年纪便明了许多事理,也做出了许多实事。此番招揽门客,是真心实意想要招一些能帮他做事的帮手,但所有登门而来的人,都只是把他当成普通小孩子糊弄。
今天为了见这些士人,扶苏甚至还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打扮自己。可今日来了长安宫,发现这些拜访他的士人们和那两个卖玩具、卖小吃的商贩没有区别,都是在敷衍他、糊弄他。
小孩这次是真的伤心了,一抽一抽地吸着气,稚嫩的哭声被压制的很低,却更加让人心疼。不到片刻功夫,泪水就已经浸透了蒙毅的肩膀。
刘季给蒙毅做了个手势,让他先抱小孩出去。待听不见蒙毅的脚步声后,他瞬间收敛起方才的和颜悦色,转身面向殿内茫然的士人:“今日长公子是诚心要结交门客,但诸君看样子却并不诚心。”
一众人听到这话,脸色都有些不大自在。可他们并不会反思自己的错误,反而在心里责怪刘季多事,当即反驳怒斥:“我等千里迢迢来到咸阳,哪里够不上诚心?你这楚国竖子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不要以为你跟着长公子......”
“呸!”刘季突然重重地啐了口唾沫,当着众人的面,唾沫星子差点崩到附近的人脸上,“放屁!”
众人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他们这可是在长安宫啊,周围都是彬彬有礼的士人儒生,刚才是什么玩意儿的动静?难道是他们听错了吗?
下一刻刘季放开了直接开骂:“当乃公是傻子吗?你们去见秦王的时候,也随手掏出了一个玩具递给秦王吗?乃公看你们真是蹬鼻子上脸,亏得长公子对你们如此礼遇,多余给你们脸了。要是乃公,就直接让你们吃泔水!”
刘季的嗓门极大,喊着宫人们把宴席的酒菜全部撤掉:“都去送给外面的百姓,总比进了猪狗的肚子强!”
“你!”有人率先反应过来,一拍桌案,站起来指着刘季的鼻子。他磕磕绊绊了半天,气得浑身发抖,却也只是回怼道,“实在是不知礼数的蛮夷!我要见长公子,今天你这种人必须逐出咸阳。”
刘季翻了个白眼儿,丝毫不怵:“你当你是长公子亲父呢?把你给牛的。你看乃公不顺眼,那就把眼睛挖了,长在你脸上也是多余。能把珍珠看成鱼目,你这眼睛有跟没有一个样儿!”
“你、你放屁!”
“粗~俗~”刘季阴阳怪气地做着鬼脸,还不停的翻着白眼儿,把坐席上的士人气了个倒仰。
“快点把刚才掏出玩具的这些骗子都赶出去!乃公告诉你们,敢出去胡言乱语的话,明天乃公就把你们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看以后哪个主君还敢用你们这些偷奸耍滑的骗子?”
骂完,刘季也不听这些人如何回他,招呼着护卫们,把他们赶出长安宫。
士人们也顾不得体面,一边被拉拽着往外驱赶,一边努力回头去咒骂刘季。
刘季靠在门框上抖着腿,不停地抠着耳朵,满脸不在乎的样子,更是气人:“骂功都不如沛县卖酱的张大娘,还跟乃公斗?呵。打嘴仗这种事,乃公还没怕过谁!”
唉!要是沛县的那几个好兄弟在这里,他就不只是打嘴仗了。高低一会儿出去,摸着黑给那几个骗子揍一顿。
“啪嗒。”筷子掉在盘子上的声音如此显耳,在已经空下来的殿内,是这样的格格不入。
刘季愣了下,回头往里面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浑身雪白的清秀少年。
那少年不仅穿着白麻布衣裳,就连皮肤都白的好似假人,与他早上刚刚看过的卫王后有一拼。可眼前的少年还是个男子,竟然长成这个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刘季才回过神,眉毛一竖:“这儿怎么还落下一个呢?赶紧把这个小子也扔出去。”
那少年趁着护卫们还没走到近前,便立刻起身道:“在下并没有携带玩具,不信的话,贵人可以搜我的身。我是真心实意来拜入长公子门下的,论起学识或许比不上贵人,却也读过一些书,尤其擅长律历。”
刘季心里已经信了几分,却还是谨慎地让护卫们把他扒了衣服搜查一遍,果真没有看见什么玩具,也没有看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倒是奇怪了,能把自己养的这么白,这少年应该出生富贵人家啊?刘季直接提出质疑。
少年苦笑:“在下确实出身闾巷平民,并非什么权贵子弟,只是随了家母才天生肤白。我曾尝试晒过太阳,却也只是把皮肤晒得通红脱皮。”
“哦。”刘季心生羡慕,对此人有了些许好感,“你叫什么名字?”
“张苍。”
刘季点头:“跟我去见长公子吧,至于最终会不会留下你,还要看长公子的意思。不过我好心提醒你,见了长公子以后不要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
“多谢贵人。”张苍很有礼貌的双手拜礼。
刘季心里还有点享受这种感觉,可终究不大习惯,摆摆手道:“你以后叫我刘季就好。”
前些日子,刘季同扶苏一起在长安宫里到处溜达,对这里也算是了如指掌。他能猜到小孩大概在什么地方修养心伤,便直接带着张苍过去。
二人绕着重重回廊来回走,最后抵达一处休闲的花园。但这里的花草树木都已经因为缺水而枯萎,不少地方被宫人扒光了,露出光秃秃的干涸地皮。
张苍脚步微微一顿,心里开始对扶苏重新评估。如今秦国境内大多地方都遭了旱灾,咸阳也是许久不曾降雨,但这对王族应该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小孩子若是想要把自己的花园打扮的漂漂亮亮,每日浇水也能养活这些奇花异草。
可现在这些奇花异草全都枯萎了,还被拔光了不少,院子看着有些寒碜。张苍没有觉得这荒凉的园子不好,反而心里更加安定喜悦,确认自己找对了主君。
小孩子这样的年纪便不贪图享受,一心一意做实事,节省人力物力。这样的主君上哪儿去找?只要小孩子以后不长歪,肯定是位了不得的公子。
张苍精神一凛,身姿更加端正,走路的时候都昂首挺胸。他要以最好的面貌,去见自己那位与众不同的小主君。
深入荒凉的园子,绕过几棵树,便看见不远处有一座亭子。
亭子上,一个小娃娃站在亭子边,脑袋从栏杆中间伸出去,俯瞰栏杆下面的石头,还时不时地抽搭两声,嗓子都哭哑了。
蒙毅哄了半天,也只是把扶苏哄好一点,着急地四处张望。他一看见刘季的身影,立刻起身招手,示意刘季赶紧上前哄孩子。
刘季两三步跳过去,却没有进入亭子里,而是走到栏杆下面。他正好与挂在栏杆上的扶苏平视,一个站在亭子下,一个站在亭子上。
刘季捧起扶苏的脸,“啧啧,至于为那些骗子伤心吗?我已经替您教训过他们了,赶紧笑一个。”
扶苏努力撑起一个笑脸,又垮下去:“可我还是没有招到门客。”
“谁说的?”刘季马上吹嘘张苍,“不是所有人都是骗子的,有一个比那些人都厉害的人来给你当门客啦。”其实他一点也不了解张苍的能力,但是为了哄小孩子,就是要把张苍吹到天上去。
扶苏听着刘季的吹嘘,刚才的伤心都忘记了,好奇的四处张望,最后看见不远处面色微红的张苍:“哦!雪人。”
小孩儿歪着脑袋看,越看越觉得这个雪人眼熟,好像在他的记忆里见过。
张苍神情尴尬,白色的肌肤更红了。
长得好不平凡,一定真的非常厉害!扶苏振作起来,要跑出去和张苍说话。他往后撤了两步,却没挪动步子,脑袋被栏杆夹得死死的。
他愣了下,当场吓得哇哇大哭:“我的头出不来啦。”
刘季和蒙毅都有点想笑,可见小孩儿如此害怕伤心,他们还是硬生生忍下了,想办法把小孩儿的脑袋弄出来。
“唉。”刘季一边努力推扶苏的头,一边叹气道,“您没事把脑袋往这里面钻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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