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心下感动,却没有收下来。李谈的父亲不过是一个传舍小吏,能有什么钱呢?倒是自己手里还有几块小金子,可以勉强度日。
这时,吕恕往腰间掏了半天,最后拽出一个小布袋。他把小布袋打开,露出了六块金灿灿的金条,都交给了扶苏。
他抿了下嘴唇:“够用吗?”
扶苏和李谈都呆住了。
李谈拿起一块金条又掰又捏,成色好得不像话,一块就能买下两个院子,顿觉心慌手麻,赶紧把金条塞进布袋里:“慎之先生这么有钱啊......”那还穿得那么破烂。
吕恕摇头道:“只是我父亲从前经商赚了不少家资。我来邯郸的时候,他特意给我留着傍身,以免遇到意外。”
吕不韦深谙上下打点之道,劝不住儿子来邯郸,就干脆多给他点钱。如果遇到意外情况,就让吕恕花钱贿赂别人,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这笔钱吕恕也没动,一直都随时带在身上。他平日里生活极为朴素,甚至可以说是艰苦,任谁也没想到他身上还有这样一笔巨款,根本就没有人想到搜他的身。
扶苏这回没有推辞,把金条收进怀里,叹道:“这些金子够我花三十年了。”
吕恕点头,深以为然。
李谈不明白吕恕点什么头,他们三个里现在最有钱的就是吕恕了。不过穿得最破的也是吕恕,要不人家有钱呢?抠抠搜搜不知道能省出来多少。
“李谈。”扶苏道,“劳烦你帮我在质子馆附近找一个小院子,若是能买下来就更好了。”
李谈听见扶苏要在邯郸买房,心里自然高兴,这说明先生打算一直留在赵国了。他当即应声同意:“我很快就帮先生找好房子。”
吕恕对扶苏露出些许困惑。
扶苏拍拍他的胳膊,安抚地笑了一下。只有表露出在邯郸定居的心思,才能让平原君更加信任他啊。
吕恕看见扶苏的笑容,莫名就懂了他的意思,微微点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扶苏上下扫了一眼吕恕,眼前这人瘦得像一道线,站在风里都能被吹跑了:“好好喝药,好好吃饭。”
吕恕脚步微乱,扶苏的关心总是让他如同置身针海,扎得里里外外难受。他心慌意乱赶紧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转头望向路边巡逻的徼卒:“奇怪,今日街上怎么这么多徼卒?是有盗匪吗?”
李谈过去拦住一个徼卒询问,片刻后回来,神情凝重地说道:“今天白天我军和秦军交战,输得很惨。平原君抓到了一个秦国间谍,现在正在全称严格搜捕其他的秦国间谍。”
扶苏和吕恕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难道此番战败和秦国间谍有关系?”前几天吕恕一直在到处散播流言,搅和的赵国军中不安、士气萎靡,不会是想要抓吕恕的吧?
李谈摇头:“那个徼卒就不知道了。”
扶苏没有继续追问,一路默默无言,和吕恕回到平原君的宅邸。他先去见平原君打听消息,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若是牵扯到了吕恕,得想办法送吕恕离开邯郸城。
幸好平原君看见扶苏和吕恕,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只是愤怒地抱怨:“难道大王对他们还不够好吗?竟然为秦国当走狗!真应该把他们千刀万剐。”
扶苏安静听完平原君发泄情绪,才声音平缓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惹得您如此盛怒?我看徼卒们都上街搜寻秦国间谍,惹得刚刚稳定的民心又躁动起来。”
平原君叹了口气道:“也是我疏忽了军中的情况。今日和秦军再次交战,才发现有人一直在军中散播流言蛊惑军心,导致今日一战大败。我到处寻找散播流言的人,最后抓到了那个秦国间谍。”
“哦?”扶苏皱眉,“是什么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平原君道:“是一个五大夫,可恨平日大王和我都待他不薄,他竟做出这样泯绝人性的事情!”他用力一拍桌案,气得捂住了胸口。
扶苏道:“既然已经抓到了间谍,平原君还让徼卒在街上抓人,莫非是还有同伙?”
平原君道:“他肯定有同伙,但是他不肯说。我打算明日在市口将他腰斩,若是他同伙看见,必定在惊慌之下露出马脚。”
吕恕浑身一颤,嘴唇仅有的一点血色也瞬间消失,连发丝都在微微颤抖。
扶苏察觉到吕恕的异样,还以为他害怕了。担心平原君会怀疑吕恕,扶苏不动声色拉走平原君的注意力,让吕恕好好调整:“我以前是秦国人,或许可以去套套那个间谍的口风。”
平原君捏着胡须沉思片刻,同意了扶苏的请求,派一个门客陪同扶苏一起去狱中见那个间谍。
扶苏看了眼站在门口眉眼精明的门客,心知平原君没有彻底信任他,这人也是来监督的。他只当自己没看出来,笑着同意了。
“慎之今日也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扶苏搀扶着吕恕,把他送回了住处,而后才跟着那个门客去邯郸狱。
那个疑似秦国间谍的五大夫遭受了一顿严刑拷打,双臂双腿被削掉了血肉,只剩森森白骨。就算明日平原君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哪怕这人不是秦国间谍,经过这番严刑拷打,也会被逼承认的。扶苏屏住呼吸,停在了牢房门前,半天后才走进去。
五大夫趴在地上,身边还有老鼠跑来跑去,想要吃他的肉。
扶苏赶走了那两只老鼠,拨开五大夫的糊满血水的发丝,只看见遍是烙伤的翻扬伤口,看不清这人的脸。
他手下一顿,回头看了眼在后面偷窥的门客,而后才呼唤意识昏迷的五大夫。
五大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也不知他的眼睛还好不好用,艰难抬头去看扶苏:“秦王.....”
扶苏心中一惊,莫非此人真是秦国间谍?
后面的门客也走过来。
扶苏稳重情绪,托着那五大夫的脑袋,温声问道:“我是秦国宗室,你想要说什么?可以告诉我。”
五大夫的意识已经不清楚,想要去抓扶苏的手,可惜他已经失去了手臂,只能努力抬了抬脑袋,不停念叨着:“楚国援军在四日后抵达,要偷袭河东大营......一定要小心......”他反反复复呢喃着这几句话,显然已经没办法正常交流。
扶苏心惊,这人竟然已经打听出了楚国和赵国的计划。虽然他提醒过王龁,却没有这么细节的时间点和内容,可惜这人没办法把消息传出去了。
那门客一挑眉:“扶苏先生和这间谍认识?”
扶苏轻笑了声,轻轻把五大夫的脑袋放在地上,而后起身拍拍手道:“平原君知道我的身份,方才不过是撒了个谎,诱导他说出点有用的东西,没想到他已经神志不清了。没什么好问的了,走吧。”
“你.....”五大夫突然剧烈挣扎了一下,脑子有一瞬间的情形,眼神恨恨地咬着扶苏的身影,“乱世会被秦国结束。我死在这里,你们这群吸食万民血肉的虫豸也不得善终!”
扶苏面色一沉,抽剑刺穿了五大夫的心脏。
那门客赶紧出手去阻拦,还是晚了一步,只见五大夫已经绝了气息。
他表情不大好看:“扶苏,你这是什么意思?明天平原君还要用他钓出其他秦国间谍呢,你现在就杀了他......莫非你是不想让他遭受腰斩之苦?”
被腰斩的人不会立刻死去,而是意识清醒地在痛苦中挣扎,哀嚎不绝,直到失血而亡。
扶苏冷眼瞥他:“你心甘情愿做虫豸,我却不愿意。这人满口污言秽语,就算平原君要处罚我,我也一定要亲手杀掉他。”
“你!”那门客深呼吸,拂袖离开,“我这就去告诉平原君,你自己跟平原君解释吧。”
扶苏面不改色,任由那门客跑回去告状。他也没有回头再去看那五大夫的尸体,腰背挺直,同手同脚,离开了牢房。
他不知怎么回到了平原君的宅邸,仿佛陷入了虚空,周围的人和物都不存在了。他飘飘忽忽走进了院子,进了隔壁吕恕的房间。
吕恕似乎知道扶苏要来,房间的门也没锁,还破天荒点了灯。
扶苏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床上,也没有顾及坐姿,抱着佩剑发呆。
良久后,吕恕温声道:“我查了一下被下狱的那个五大夫。他是出生在赵国边城的赵人,并非秦人。”
“但他却为了秦国而死。”扶苏的声音沙哑。
吕恕一点就透,当即明白那五大夫真的做了秦国间谍。他不知扶苏在狱中看见了什么,抿了下嘴唇最终没有细问,转而继续说道:“不过三年前长平一役之后,他曾陪同赵王去秦国咸阳和谈。若他真的做了秦国间谍,或许是那个时候......”
“为什么呢?”扶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也没在任何典籍文章上翻到过这样的人。他为什么突然背叛了一直效忠的赵国,转而为秦国做起了间谍?
吕恕叹息:“我还没有查到。他平日生活拮据,家中只有一个年老色衰的老妻,也不像是收了秦国的钱财、美人贿赂。他下狱后,他的老妻就上吊自尽了。”他也不理解这样的人,一个人怎么会不为了任何好处,就投靠敌对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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