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穿到始皇幼年时_晚风入梦【完结】(97)

  这靠岸的地方也不好寻,沿途要么是荒山野岭,要么就没有靠岸的合适地点。毛遂就这样一直划着船,四处留心寻找。

  盛夏的日头炙热,照在扶苏的身上。扶苏只觉一时浑身冰冷,一时烈焰焚烧。他舔了下干裂发白的嘴唇,眼前阵阵发黑。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一路失血过多。

  这时,吕恕把那泡了人参粉的水壶再递到扶苏唇边,蹙眉温声道:“快喝点。主君的书包里有零食,你先吃两口。我和毛遂赶路匆忙,也没带干粮。”

  “嗯。”扶苏抬手也有些费力,就着吕恕的手又喝了一半人参水,恢复了些许力气,才去翻找嬴政的小书包。

  小孩儿睡着了,但还牢牢抓着书包袋子,很有护食的意思。

  扶苏和吕恕凑在一起,琢磨着怎么把书包从嬴政手里弄出来。俩人蛐蛐咕咕,听得毛遂心烦。

  毛遂忍了半天,这两人忙活的满头大汗,还是没能搞定小孩儿。他实在忍无可忍,把船桨往小船上一放,跪着爬过去,伸手挠嬴政的耳朵眼。

  嬴政噘着嘴巴,哼哼唧唧地放开书包袋子,扒拉自己的小耳朵,在梦中呢喃:“小虫子,不要咬我,小虫子。”

  毛遂抬起双手,罩着扶苏和吕恕的后脑勺,一人拍了一巴掌:“这不是很容易?你们两个真是笨蛋,小孩子的东西最好偷了。”

  扶苏把书包捞过来,翻出一块小小的蜜糖,恭维笑道:“不及毛兄善于此道。”

  “......那你别吃。”毛遂伸手去抢小书包,掏出来一大包羊肉干,丢给了扶苏。

  扶苏犹豫,这一路上风餐露宿,这点打牙祭的零嘴儿还是留给小孩子吧。他想还给毛遂,却被毛遂抓了一把肉干往他嘴里塞。

  毛遂骂骂咧咧:“平时看你挺干脆的,一遇到那个小崽子的事儿就磨磨唧唧,难不成他真是你阿父?”

  扶苏被呛得咳嗽两声,苍白的脸浮现薄红:“不,不是。”

  吕恕看向前方,指着岸边道:“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有农田、有炊烟?”

  毛遂腾地站起身,也没再纠结扶苏的古怪,望了望道:“还真是。我这就靠岸。”有农田炊烟,就说明有人家。但是周围看不见城池,便应该是比较偏僻的乡里,不会暴漏他们的行踪。

  小船慢慢靠岸,毛遂把嬴政背在身上:“慎之搀着扶苏,这岸边石头比较多,不太好走。”

  “嗯。”吕恕半抱着扶苏,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往前走,“慢一点,不要着急。”

  他们来到最近的一户土房,周围其他的土房都倒塌了,应该也没有别的邻居。毛遂身为赵国人,率先拍门用赵国话打招呼。

  可土房子里始终没有人回应。

  毛遂失神一瞬,眼神里有难以抑制的悲哀,却平淡地说着极为冷漠的话:“人都死绝了吧?”周围的房子都塌了,应该经历过战乱。

  扶苏看向堆放在土房子墙壁边的泥罐子。这个泥罐子虽然已经破裂,边缘都有很大的缺口,但上面却没有多少浮尘,应该是有人一直在用的:“会不会这家主人出门去了?田里的庄稼总得有人伺候。”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毛遂直接推开了简陋破旧的木门。木门没有锁,一个用力就掉了一半,差点整个门斗拍在地上。幸好一旁的吕恕给扶住了。

  嬴政听见动静,揉着鼻子睁开眼。他歪头搭在毛遂的肩膀上,也没有出声,安静地看着扶苏和吕恕。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了一声:“外面的是人吗?”那声音有些苍老,看样子房子的主人年纪很大了。

  毛遂忙道歉:“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行人,不知能不能向您买一套旧衣裳?”

  片刻后,一个干瘦的老丈拄着歪歪扭扭的木棍走出来,他抬头看见三个青壮男人,没有像寻常寡居的老者一样惊慌恐惧,反而面露喜色,不停地端详着他们。

  扶苏摸不着头脑,温声道:“老丈,您认识我吗?”

  “不认识。”老丈哈哈笑道,“进来坐吧,我去给你们找衣裳。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走到这里?”他步履蹒跚,慢腾腾地进屋去翻找旧衣裳。

  扶苏觉得这老丈很古怪,不敢贸然进去,他拉住了要进屋的毛遂:“小心。”

  毛遂回头去看紧张的扶苏,轻笑了声:“你绝对不是普通出身。”一个自小过着贵族生活的人,再怎么伪装,也是不懂下面真正的小民生活的。

  扶苏不自觉松开了手,不明白自己哪里不对,求助看向吕恕。

  吕恕从前是楚国小吏,没少接触小民,却也不明白眼前的情况。他对扶苏微微摇头,询问毛遂。

  毛遂道:“这里曾有过一场战乱,只剩下了这一个老丈。或许还有其他幸存者,但能走的都已经走没了。老丈独自生活、独自种田,突然看到活生生的外人,一定非常高兴。至于对方是不是歹人?”

  扶苏和吕恕侧耳倾听,见毛遂话停下来,便纷纷看向他。

  毛遂轻笑一声:“是不是歹人有什么关系呢?他自己一个人也活不了多久了,对生死早就麻木了,现在不过是本能的活下去。”

  扶苏抿唇:“毛兄怎么知道这些的?”

  毛遂没有回答,背着嬴政进了屋。

  扶苏心里便有了猜测,或许和毛遂从前的经历有关系。他并不知道毛遂从前是什么人,也没有打听过毛遂的出身,只知道对方是平原君的门客。

  吕恕拍拍扶苏的肩膀,低声道:“我们也进去吧。”

  “好。”扶苏被吕恕搀扶着走进去,屋子里很小,也没有落座的地方。他们就站在那里,看着老丈翻找衣裳。

  老丈一边不停地翻找,一边嘴里念叨着话,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似乎是在和屋子里的其他东西对话,也似乎是在和他们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丈总算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套陈旧的衣裳,拖着步子走过去,递给吕恕:“这是我儿子的衣裳,都没穿过两次,还算干净。”

  吕恕双手接过,看着老丈行动艰难,心里不忍:“他被抓去服徭役了吗?”

  “死了。”老丈表情也没有什么伤心,还哈哈笑了两声,“这里刚乱起来的时候,他就被打死了,真是个短命的孽障。”

  吕恕喉咙哽住,没法接话了。

  毛遂却走过去,温柔地扶着老丈坐在破床边:“我看您屋子里的水缸空了,一会儿给您打满水。”

  嬴政趴在毛遂的肩头:“我还有肉干,可以给你吃。”

  老丈惊了下,觑着眼睛仔细看,在毛遂的肩膀上看见一颗小脑袋。他愣了下,随即笑得满脸皱纹堆在一起,比方才的笑容更加升动:“你们出门还带着小娃娃呢。”

  嬴政道:“我不是小娃娃,我是他们的阿父和祖父。”

  “哈哈哈。”老丈哈哈大笑,“小家伙真漂亮。你们在这儿休息休息,一会儿过了日头再走吧。”

  扶苏没有拒绝,把嬴政抱下来,放在地上。

  毛遂揉揉肩膀:“你先包扎伤口、换换衣裳。我去把外面的水缸添了,田里的荒草除一除。”

  老丈想要制止,却被嬴政抓着衣服问东问西。他犹豫了下,还是坐下来陪小娃娃说话。

  扶苏目送毛遂的背影出门,沉思片刻,在吕恕的提醒下,去角落里脱掉外衣。里面素白的衣裳已经完全变成暗红色了,有些都黏在了皮肤上。

  吕恕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帮扶苏揭掉衣裳,一点一点,直到衣领被打开,一道狰狞的剑疤横在动脉咽喉处。

  霎时间,吕恕脑子里一震,如同被木棒重重敲击,眼前只剩下那道剑疤不停地转着圈,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扶苏眼疾手快,立刻架住了吕恕的胳膊。他顾不得身上的伤口,担忧地问道:“慎之,你是不是不舒服?”

  吕恕的嘴唇不停地打着哆嗦,牙齿咯吱咯吱地碰撞在一起。他一低头,鼻子几乎能碰到扶苏脖颈下方的剑疤:“这,这......”

  扶苏不明所以,低头顺着吕恕的目光看了一眼,看不见什么。不过他知道自己那里有什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被剑疤硌到。

  “不!”吕恕双手抓住扶苏那只手,“不要碰。”

  扶苏愣了下,无奈笑道:“早就没事了。你......也猜到它是怎么来的吧?我已经活生生地站在这儿了,怎么会有事呢?”

  “怎么会没事呢?怎么会没事呢.......怎么会没事呢!”吕恕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他忽然跪在地上,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扶苏被吓了一跳,连忙抱住吕恕,把他的手臂按下去:“慎之!”

  吕恕的下巴搭在扶苏的肩膀上,无声嘶喊,半晌才发出痛苦的哀嚎。

  扶苏不明白吕恕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见过吕恕偶尔癫狂的样子,却从未这么严重过。难道慎之曾经也受过这样的伤?所以才会突然有了激烈反应?会不会慎之生前也是被斩首或自刎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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