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密密麻麻的空,空得发疼。
前世他拼尽一切守护的人,他愧疚一生、牵挂一生、爱到偏执的贺屿。
那个下颌带着浅褐小痣、温柔又执拗护着他的哥哥。
那个被他拖累半生、错失所有光明的贺屿不见了。
贺父猝然离世的暴怒与遗憾,李芳女士温柔兜底的偏爱。
周映经年不变的执念追逐,最后那场全员崩塌的悲剧全都消散了。
他回来了。
回到了所有故事开始之前。
回到了他还是怯懦敏感、小心翼翼依附母亲生活的拖油瓶。
贺屿还是那个耀眼明媚、前途坦荡的少年,一切苦难都尚未发生,一切爱恨都未曾开篇的原点。
身体滚烫得吓人,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拆开重碾过,酸软无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感。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烧得他意识昏沉,四肢百骸都是散的,连抬一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白天那一幕清晰地浮现在混沌的脑海里。
今天是他和妈妈搬来贺家的第一天。
陌生的房子,陌生的继父贺惊,还有那个只远远瞥过一眼、比他大三岁、眉眼干净耀眼的少年贺屿。
整整一天,他都绷着全身的神经,像一只误入人群的小兽,缩在角落,不敢说话,不敢乱动。
吃饭小口吞咽,走路轻手轻脚,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他怕惹继父不喜,怕给妈妈添麻烦,知道自己这个多余的拖油瓶,怕彻底毁了妈妈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
贺父为人沉默寡言,性情生硬,一整天都对他视若无睹,不冷不热,无视他的存在。
算不上苛待,却也半分温情无有。
只有妈妈,一边当着贺父的面低声训斥他“拘谨、不懂大方、没出息”。
转头又悄悄把餐桌上最软的菜夹进他碗里,轻声叮嘱他别怕。
笨拙的、别扭的、藏在刻薄之下的温柔,是年少的他唯一的底气。
可一整天的紧绷隐忍,终究还是压垮了年幼孱弱的身体。
入夜之后,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积攒的疲惫与惶恐尽数爆发,高烧猝然席卷了他稚嫩的身躯。
"怎么了?"李芳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手又伸过来贴了一下他的额头,"还难受?跟妈说——"
唐十一别过脸,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被太阳晒过的涩味,混着洗衣粉淡淡的残留气息填满呼吸。
他肩膀缩着,整个人往被子里蜷,膝盖往上提,像要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缩到谁都看不见。
李芳的手落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被拍了拍,掌心是热的,一下一下,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耐心。
"好了好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梦都是反的。不怕啊,妈在这呢。"
唐十一在被子里点了一下头。
李芳没有再追问,她的手从他后背上收回来,换了方向,拨了拨他贴在额角那几缕湿黑的头发。
指尖蹭过他的耳廓,把碎发拢到后面,动作很轻。
唐十一的睫毛颤了一下。
"妈。"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鼻音很重。
"嗯?"
"……没事。"
李芳没接话,她坐在床沿,端过那只粥碗用勺子搅了搅,低头吹了一下热气,递到他嘴边。"喝一口。"
唐十一张了张嘴,温热的米汤顺着勺沿滑进口腔,从舌尖滚过舌面,温暖从胸口的位置开始漾开。
他喝完那一勺,李芳没急着喂第二口,勺沿在碗边刮了一下,搁在碗沿上。
"你叔在外面。你哥也在。"
李芳说,"他们问你好点没有。"
唐十一的喉头动了一下。
"我没事。"
李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喂了一勺粥。
那一勺咽下去之后,唐十一忽然开口:"妈。"
"嗯。"
"今天几号?"
李芳想了想,报了个日期。
真的回到了他刚到继父家里的第一天。
谢天谢地。
一切还没开始。
第189章 :骨蛆(2)
门外有响动。
椅子腿蹭地砖的声音,然后是一串脚步声——
少年的,步伐轻快,落地的时候脚跟先着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节奏感。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被推开半扇。
"妈,爸问什么时候吃饭。"
少年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带着变声期那种微微的沙哑,尾音往上翘一点,懒洋洋的。
唐十一偏过头。
门缝里探进来半截身子,校服拉链没拉,歪歪斜斜地敞着领口,露出一截白T恤的圆领。
头发有点乱,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着头往屋里看。
那颗下颌上的小痣在灯下细细地一闪。
唐十一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双腿站在门口,笔直的,重心均匀地落在两只脚上。
膝盖没有打颤,脚踝干干净净,没有旧疤,没有使不上力的迟滞。
站在那里的姿态就跟任何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十一好点没?"贺屿往里探了探脑袋,目光越过李芳的肩膀落在唐十一脸上,虎牙一闪,"烧退了?"
唐十一张了张嘴,嗓子眼那口哽咽翻上来,堵在喉咙口,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们还没出柜,贺屿还没有因为广告牌摔断腿。
走路还带着风,脚步落下去的时候每一下都稳稳当当的,像春天刚抽出来的枝条那样有弹性。
他和贺屿不用因为相爱,而被赶尽杀绝。
"嗯。"唐十一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贺屿歪了歪头,又看了他两眼,把目光收回去转向李芳:"妈,那要不把饭端进来吃?他起得来不?"
"起得来。"唐十一说。
他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落到腰际。
李芳站起来,端了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偏头看了他一眼:"别硬撑。"
唐十一点了点头。
贺屿还站在门框里,李芳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让让。"
贺屿侧身让了让,没走。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唐十一坐在床边低头系扣子,手指头还有点抖,扣眼对了几次才穿过去。
贺屿也没催,就那么看着,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十一。"
唐十一的手指停在系扣子上。
"你今晚睡得好不?"贺屿问,声音放低了一点,像怕惊扰到这位昨天刚来的新弟弟,"我半夜听见你屋里动静了,妈进来好几趟。"
"……还行。"唐十一说。
贺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
"那行。"
贺屿说,往后退了半步,偏头朝客厅方向努了努嘴。
"出来吃饭。爸做了红烧肉。虽然肯定没妈做的好吃,但——"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往客厅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唐十一一眼,冲他招了一下手。
"快点啊。凉了不好吃。"
唐十一坐在床沿,看着他转身走开的背影。背脊笔直,步伐轻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孩的,指节细细的,指甲修剪得不太整齐,他攥了一下拳头,骨节发出细小的嘎嘣声。
第190章 :骨蛆(3)
唐十一光脚下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
过道里那扇门半开着,他经过的时候偏头瞥了一眼。
那是贺屿的房间。
唐十一收回目光,走进客厅。
而整张桌子,唯独贺屿身侧,空出了一个最靠近他的空位。
碗筷摆放整齐,白瓷碗干干净净,一双竹筷平行搭在碗沿,是特意备好的位置。
唐十一脚步微顿,心口轻轻发颤。
他瞬间就懂了李芳的心思。
他是骤然搬来的外人,怯懦腼腆、沉默寡言,和这个重组的家格格不入。
李芳心思细腻又周全,怕他拘谨尴尬,融不进新的家庭,特意把他安排在贺屿身边。
想让年纪相仿的哥哥,多带带陌生胆怯的弟弟,消弭两人之间的生疏隔阂,让两个孩子好好相处。
一片苦心,温柔又笨拙。
唐十一垂了垂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汹涌。
他忽然觉得自己格外矫情。
前世十几年,他缠着贺屿、黏着贺屿,爱他、念他、愧对他。
闹得人尽皆知,彼此遍体鳞伤,闹得一生颠沛流离。
他们曾朝夕相伴、抵死相依,曾共享余生所有温柔与苦难。
可如今重生归来,不过是隔着短短一夜的陌生与疏离。
不过是久违的平静初见,他竟然连坐在贺屿身边的勇气,都快要没有了。
胸腔里密密麻麻的空落与心悸缠在一起,像细小的蛆虫,钻进骨缝皮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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