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乔也不在意,收了胳膊转身靠在栏杆上,背对着海面,仰头灌了一口酒,冰块磕在牙齿上,发出咯吱一声。
他咂了咂嘴,目光扫过夹板上三三两两的人群。
都是他们这个圈子的,穿着体面,笑容得体,说出来的话却一个字都比一个字轻佻。
陈家乔像个神经病似地又笑了,笑得更大声,更放肆,像被人搔到了痒处。
他拍了拍张明楷的肩膀,朝夹板那头喊了一声:“诶,都过来!楷哥今天心情不好,都给我好好哄哄!”
几个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有说有笑地围成一圈。
都是熟面孔,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一起上的贵族学校,一起出国留学,回来以后各凭本事继承家业。
偶尔聚在一起喝酒打牌,聊天的内容从限量跑车到新晋模特,从家族股权到哪个不长眼的又挡了他们的道。
“听说你那个小雀儿跑了?”一个叼着雪茄的男人开口,声音含混,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海风吹散。
“好看是好看,但雀儿嘛,养在笼子里叫几声听听就行了,谁还真跟雀儿过日子?”
“什么叫跑了,”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接话,笑得意味不明,“楷哥到底找上了个啥天仙啊?这么横。”
“天仙?还真是个天仙。”陈家乔插嘴,笑嘻嘻的,“你又不是没看过,那脸,那腰,那——”
他吊儿郎当地感慨:“人家不仅有天仙外貌,更有,啧。”
这一声啧,意味不明,让张明楷难得淡淡地回给他半个眼神。
“有屁快放。”
张明楷骂完,低头找烟,那个抽雪茄的男人立马双手递上一根新的雪茄。
重新抽上烟的张明楷在吹拂的海风下,眉眼深邃,极其具有攻击性。
看着这个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他的发小。
简直太好玩了。
陈家乔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猫科动物嗅到了猎物的血腥味。
“人家跟我们这群豺狼虎豹,衣冠楚楚地地痞流氓才不一样,那人家楚河大校草,不仅有天仙外貌,还有一颗真正的菩萨心肠。”
有人听到这,牙酸地啧了一声。
“楚河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清高了。”
“清高有什么不好?”瘦高个儿不以为然。
“清高没什么不好,”陈家乔说,手指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可他又穷又清高,我不喜欢。”
陈家乔吊儿郎当地笑着,可那笑意从来不抵达眼底,像水面上的浮油,五彩斑斓地铺开,底下的水却是黑的。
“你说他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他凭什么又如此与众不同地看不起我呢。‘’
陈家乔忽然问,语气像是在认真地探讨一个问题,“一个没爹没妈的穷学生,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学的还是最烧钱的经管。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呢?靠奖学金?可他连奖学金都拿不到。”
他笑了一下,很自豪地继续说:“他要是不那么清高,日子其实好过很多。帮他的人又不是没有——你帮过他,我也帮过他。帮过他好多次。”
“大二那年,我找他帮我做个小组作业,他做了,做得很好,好到教授当着全班的面表扬,说这份作业的水平已经达到了研究生水准。”
“我当时就想,这人真是个宝贝,做什么都像模像样的。”
陈家乔的语气懒洋洋的,像在翻一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带着某种优越的、事不关己的兴致,“他倒好,作业帮我做了,分数帮我拿了,回头我找他帮个小忙,他直接给我拒绝了。”
“小忙?”
张明楷语气毫无波澜。
陈家乔耸了耸肩:“不就是帮我考个试嘛,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说他那个成绩,考那种试不是闭着眼睛写?”
“他帮我考了,我给你钱的嘛——我出的价可不低,够他半年生活费了。”
陈家乔顿了顿,又笑了,舌尖扫过上颌,回忆起当时的感觉依旧很不爽。
真的,很不爽。
“他不肯,”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几个字的味道,“他说,‘陈同学,代考是作弊,我不能帮你。’”
“他不帮。说什么——‘考试要自己考’。你说这话多可笑?自己考?自己考能考出什么名堂?自己考能改变什么?他自己考了全校第一又怎么样?还不是连奖学金都拿不到?”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一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默契的、不需要说破的安静。
“所以,”张明楷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奖学金的事,是你干的?”
陈家乔摆了摆手,动作很大,像是在驱散什么不存在的烟雾。
“哎,楷哥,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是我干的?那不都是正常程序嘛——”
他拖长了尾音,那种语气里的轻慢,比任何直接的承认都更让人恶心,“评审委员会又不是我开的,他们有他们的标准,我只是……偶尔跟几个老师聊过天而已。”
他笑了,笑得毫无负担,笑得像个被冤枉了的好人。
“再说了,那种事,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楚河那个人你不知道吗?他太扎眼了。”
“一个穷人,长成那样,考得那么好,还不肯低头——这种人,你以为只有我看不惯?”
他歪着头看着张明楷,语气无辜。
“我不小心眼,楷哥,你知道我的。他不帮忙,有的是人愿意拿钱。我犯不着为一个楚河坏了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对不对?”
他把“交情”两个字咬得很重,好像这两个字比楚河这个人重一万倍。
好像楚河在他们这些人眼里,从来就不配和“交情”两个字放在同一个天平上。
“我当时就想,你装什么啊?”陈家乔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其实当时陈家乔也是收起平时笑嘻嘻吊儿郎当地劲儿,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
“楚河你装泥马啊。”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陈家乔耸了耸肩,“后来我就懒得理他了。清高的人我见多了,最后不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就是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
楚河属于后者——他头破血流了,可他还不认输。
陈家乔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想到好玩的事情。
“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他看着张明楷,“最好笑的是,他到现在都以为他拿不到奖学金是因为成绩不够好。”
陈家乔转过身,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海面,语气懒洋洋的:“老张,你别这么看我,我就动了一次手。”
“他把我的小组作业做得太好了,好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水平远远超出了他应该有的水准。”
“我只是让几个人在教务那里提了一嘴,说他可能找了代写。”
“你也知道,这种事不需要证据,只要有风,就能吹出浪来。”
“那之后他的奖学金就没了。助学金也受了影响,因为他‘疑似学术不端’。”
没人管他到底做没做,因为没人会在乎一个穷学生到底冤不冤。
陈家乔继续懒懒地说,“他后来不是又申诉了吗?没用。因为提意见的那几个人,家里都给学校捐过楼。”
他转过头,看了张明楷一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了鱼的猫:“我说了,我就动了那一次。”
张明楷攥着栏杆的手青筋暴起。
陈家乔看着他的手,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老张,你别生气啊。我后来可没动过他,真的。他堵在厕所里把那学生救走,我都没动他。”
“我是多好的一个人啊。”
第54章 :爱情买卖(29)
静静地听了很久的故事,一旁的张明楷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陈家乔。”
“嗯?”
“你刚才说,楚河拿不到奖学金,是因为你。”
陈家乔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坦然地笑了:“算是吧。”
“你知不知道他这是怎么过的?”
想也知道,他和这些人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比任何人都清楚,和他们翻脸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陈家乔的世界里,他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和一个不识相的穷学生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至于那个玩笑让楚河失去奖学金、失去保研资格、不得不去打工、不得不在深夜的便利店里吃过期饭团。
这些都不在陈家乔的认知范围之内。
就像一个人踩死一只蚂蚁,不会去想那只蚂蚁有没有家人,会不会疼,明天还会不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没有人说话,那个叼雪茄的男人把雪茄掐灭了,瘦高个儿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有人咳嗽了一声又立刻忍住,像是怕打破这片让人窒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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