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陈砚安说。
陈清微闭上嘴,用一双湿漉漉的、委屈的眼睛看着他哥。
陈砚安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朝灵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每天都这样?"
"哪样?"陈清微问。
"——出来见你,然后回去。"
陈清微挠了挠头:"也不是每天。”
“卿卿怕光,白天不出来,只有入夜了才肯露面。”
“我前两天守灵,他就坐在棺材盖上陪我,也不说话,就撑着那把红伞坐着。"
他说着说着,脸上又浮起那种傻乎乎的笑,"哥你不怕他吧?我就说你不用怕的,卿卿可好了——"
陈清微嘴里突然“咦”了一声,停止了话头,凑到陈砚安耳边小声问。
"哥,你耳朵怎么红了?是不是方才卿卿扇你的时候碰到了?"
第69章 :不知骨(7)
陈砚安后退一步,躲开弟弟凑过来的手,突然道。
“卿……”陈砚安立马改了口,“十一的尸身。"
"入殓的时候可梳了发?"
陈清微愣了一下:"啊?梳了吧,嬷嬷弄的。"
"嗯。"陈砚安垂下眼,语气依旧淡淡,"道家的法事,若是尸身头上少一件簪物,魂魄会记挂着。”
"我想了想,该替他补一支簪子。"
是哪门子的道家法事,还是私心,陈砚安心里清楚。
“淡淡梅花香欲染,”陈砚安低声呢喃,“或许该送一支梅花簪子,他会欢喜?”
想来那一头乌发,挽上一支梅花簪子,很漂亮。
梅缀雪,雪缀梅花肌肤惬。
肌肤惬,丰姿浓态,莹如玉色。
“不行哦。”陈清微突然凑过来对陈砚安,慢吞吞的说:“卿卿是我的妻子,我不想他身上戴着别人送他的饰品。”
“别人?”陈砚安抬眸看向一脸天真的陈清微,“我也算别人么?”
“不算,”陈清微嘟囔着,“你是我哥么。”
陈清微的世界里,除了他自己,任何人——
爹、娘、嬷嬷、小厮、路边的野狗、天上的飞鸟.......
都算卿卿的"别人"。
这个等式刻在他骨子里,从他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在院子里看见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开始,就没有变过。
他记得那时候卿卿刚进府,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西跨院,垂着眼。
像小寡夫进府。
整座宅子那么大,可他站在回廊拐角偷看的时候,怎么看都心生欢喜。
他上去搭话,卿卿不理他;
他捧着糖葫芦凑过去,卿卿转身走了;
他故意扮鬼脸、翻跟头、把墨汁泼在自己脸上装大花猫,卿卿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后来他来卿卿院子里,故意摔坏了卿卿的东西。
卿卿甩了他一巴掌,卿卿第一次跟他说话。
卿卿说,一件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换卿卿一个巴掌,确实很便宜了。
索性将东西全摔了,屋子全砸了,卿卿都气哭了。
他砸东西的动作停住了,不知所措地双手捧着接住卿卿的眼泪,忽然觉得天塌了。
"你别哭。"陈清微慌了,扑过去想替卿卿擦眼泪,可自己满手是血,一擦反而在卿卿脸上蹭了一道红印子。
"我不想你哭。"他的声音带着抖,膝盖一软,就势跪在了满地碎瓷片上。
他疼得龇了龇牙,仰着脸看卿卿,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还是光。
“我不想你哭,我只想当卿卿的狗。”
“我哥不要你了,卿卿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的床给你睡,我睡脚踏。”
“我的银子给你花,生气了可以打骂我,高兴了你可以牵我脖子上的绳子去逛街。”
“我不要卿卿爱我,我只要卿卿跟我回家。”
“汪汪汪!!”陈清微学着狗叫,“卿卿领养我好不好?”
他往前跪挪了两步,两只血糊糊的手撑在卿卿膝头,仰着头,眼神执拗得像一头被拴了太久、终于看见门开了的小狗。
陈清微自己都没意识到,或许,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重。
他说"不要卿卿爱我"的时候,真心实意。
可他不知道,说出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把"卿卿"划进了他的领地。
不要你爱我,只要你属于我。
他自己都不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唐十一被逗笑,怙恃双失的痛苦,初来乍到的恐慌和寄人篱下的紧张,消散了不少,傲娇地抬起下颌,仰起:“看你表现。”
陈清微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
有另一个人也想走进卿卿的领地,他会怎么办。
第70章 :不知骨(8)
直到此刻。
"……哥。"
陈清微从回忆里出来,脸上浮起那种傻乎乎的笑。
陈砚安说:“你是不是不想让我送?”
"也不是不让……"陈清微挠了挠头,忽然"啊"了一声,像是灵光一闪,"卿卿他喜欢——"
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他喜欢蛇!对,他特别喜欢蛇。”
“府里花园曾经有条小青蛇,卿卿看见了都不怕,还蹲那儿看了半天呢。"
"哥你要是真想送,不如送个跟蛇有关的?蛇眼珠子做的项链之类的?不过那东西不好找就是了……"
爱好很独特,但仔细想想,如果是十一的话,与常人不同,好像也并不奇怪。
陈砚安觉得对方好可爱。
"……知道了。"陈砚安说,"我去找他。"
倒是陈清微愣了一下:"卿卿他现在不出来——"
"夜里就出来了。"
陈砚安没有再多说。
他转身走出东跨院,在书房接受完陈父的盘问后,已是徬晚。
用过晚膳,穿过回廊,重新回到灵堂。
夜已黑,陈清微被陈夫人耳提面令地逮回自己的厢房。
灵堂门推开的时候,里面一片漆黑,长明灯已经熄了半宿了。
陈砚安没有点灯,在黑暗里走到棺材旁边,靠着供桌站定。
灵堂里只剩他一个人。
"卿卿。"
“……”
黑暗里没有回应,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丝丝地擦过他的后颈。
"十一。"
仍旧没有回应。
“……”
陈砚安垂着眼,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喊了第三个名字。
"——归止。"
桃木剑在他腰间嗡了一声,像在回应。
灵堂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从棺材底部涌上来的,贴着地砖翻卷,带着一股浓烈的梅花气息。
一道红影在棺材前面慢慢凝实。
唐十一站在那里,红伞没撑,乌发散着,垂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的身形比白天清晰了许多,能看见衣料上缠枝莲的暗纹。
他偏过头,语气硬邦邦的,漂亮的脸绷得紧紧的,极其不情愿:"……干嘛呀。"
唐十一心里正腹诽得厉害:死牛鼻子。
大半夜的拿法器名喊鬼魂,跟拿猫在洞门口晃耗子有什么区别。
耗子敢不出来吗?
叫了一次不够还叫第二次。
归止归止,了不起吗。
但他面上只是面无表情地垂着眼,下颌微微绷着,嘴唇的那粒小痣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系统058道:“怂蛋,干他呀。”
陈砚安没说话,他从袖中摸出一样用帕子包着的物件,托在掌心里,朝唐十一的方向递了过去。
唐十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上面,又抬起来看了陈砚安一眼,眼睛发亮。
见对方没有收回手,他才慢吞吞地往前飘了半步,低头看着那块帕子。
"……给我的?"
陈砚安喉咙滚了滚,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陈砚安又道:“卿卿。”
陈清微喊了百遍千遍的名字,他之前还在心里嗤之以鼻。
可此刻脱口而出,竟没有一丝别扭。
唐十一“哼”了一声,“那我就勉强承认你现在有一点点好了。”
一对蛇珠子。
…………
“系统哥,帮我看看,我还活着吗?”
一只阿飘问,我现在还活着吗?
系统058道:“恭喜你啊,发现了人类逻辑上的漏洞。”
明明已经没有呼吸,心脏骤停的感觉,唐十一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吓死了一次。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蛇珠子,当着陈砚安的面,抬手丢在了地上。
针对?打击?报复?
蛇是他最害怕的东西
这个臭道士是不是在针对他啊
唐十一瘪了瘪嘴
如果你惹到我,我就扁扁地走开。
就知道对方不怀好意,果然绿茶就是绿茶,蛇蝎心肠。
从进府那天起就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怕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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