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修道之人最讲体面。
结果第一天，满山的“三十年河西”，满天的“此仇记下了”，和一个管所有人叫臭狗蝼蚁的金毛师兄。
他收回目光，决定新人该少看少说，活着就行。
“接着。”
一只玉瓶从台上抛下来，落在某个外门弟子怀里。
那弟子手忙脚乱接住，揭开瓶盖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了。
“九、九转回元丹？一颗抵三十年苦修——？”
“本尊说过，”龙十一背过身去，金发在日光下泛起一层薄光，“我龙十一行事光明磊落。输了，不让你白输。”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压不住地骚动起来。
陆清舟抬眼扫了一圈——
方才被轰飞的十六个人里，至少七八个已经揣着药瓶往后山溜了。
而那些丹药散出的灵气，光是余韵就让陆清舟这种豆腐坊出身的后生头皮发紧。
一个龙傲天。
一个张口闭口臭狗蝼蚁的龙傲天。
一个揍完人后偷偷塞天价丹药当赔礼的龙傲天。
师兄啊，师兄，师弟“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西”的来了。
金发少年，意气风发，站得笔直，姿态端得无可挑剔。
“新来的。”
金眸转向他。
陆清舟心头一紧。
龙十一迈步走来，披风拖在地上唰唰地响。
他停在陆清舟面前，低头打量了片刻。
“师尊新收的小师弟？”
陆清舟点头：“是。”
“嗯。”龙十一点了点头，金色瞳孔映着他的影子，“长得还行。”
陆清舟不知该接什么：“……多谢师兄。”
“不用。”龙十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度重得陆清舟膝盖弯了一下。
随手丢给陆清舟一瓶丹药。
“从今往后，你是我龙十一的人。谁欺负你，报我的名字。”
龙十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我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欺负。”
“师弟无须为自己的名字感到自卑，毕竟，姓甚名谁，打娘胎就被人取好了。”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姓名这事，看开点，切勿生出心魔，误了修行。”
陆清舟：“……”
龙十一转身走了，披风划出一道圆弧，金发流转。像狂风刮过，只留下独自发呆的陆清舟。
师兄走出去几步，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记住了，在这傲天峰，在本尊龙十一面前，你只能算一只——”
陆清舟听见自己接了话：“小蝼蚁。”
龙十一点头，摸摸陆清舟脑袋:“听话。”
第122章 :怎么跟龙傲天说话呢（2）
系统058说:“你就一个任务，收集世界的龙傲天值。”
“谁让你不爽你就杀了谁。”
龙十一“啧”了一声，略微不满:“大胆妖物，怎敢对本尊这样说话！！”
“拿——命——来——！！”
系统058觉得自己快长出一双手来，掌心痒痒的:“唐十一别把我逼急了，我好久没跟宿主打过架了。”
龙十一“啧”一声，“怎么对龙傲天说话呢？”
说完，一群路过的外门弟子见龙十一，脸上惶恐，立马纷纷跪地磕头。
“拜见师兄。”
“拜见师兄。”
“拜见师兄。”
……………
龙十一抬手:“平身。”
系统058:“………”
陆清舟回到住处，盘腿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开始算账。
他掌心摊开，那粒九品洗髓丹躺在那里，金光内敛，灵气丝丝缕缕往外渗。
是颗好东西，好到他这种资质的人吃了纯属暴殄天物，经脉都得撑裂。
但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天资普通，根骨平平，从小镇豆腐坊一路摸到青云宗，靠的是“还行”两个字。
长得还行，悟性还行，运气还行。
什么都还行，什么都不够。
九转回元丹那种级别的东西给他，跟拿金碗装豆腐脑一样，碗是金的，里头的东西还是豆腐。
可洗髓丹不一样，洗髓丹改善根骨，润物细无声，是给资质平平的人用的。
龙十一随手甩出去一颗当见面礼，说明他手里肯定不止一颗。
陆清舟把那颗丹药收好，心想：怎么开口要呢。
直接要显得贪，拐弯要显得假。
龙十一那张嘴张口尔等闭口蝼蚁，万一自己话说得不对，被轰到树上挂着也不是不可能。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道传音符炸开的声音：“新来的小师弟，掌门传唤，速来大殿。”
陆清舟起身，掸了掸衣摆。
傲天宗大殿比他在话本里见过的任何宫殿都气派。
九根盘龙柱撑起穹顶，灵气凝成薄雾在地面流淌。
掌门坐在上首，白发白须，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就是看人的眼神有点飘忽，倒挺猥琐的。
陆清舟后来才知道，这位掌门年轻时也是个“天命之子”。
这辈子被“三十年河西”喊过二百多回，已经有了应激创伤。
近几年越发不爱管事，大部分时间都在后山钓鱼。
“你就是清舟？”掌门上下打量他。
“弟子陆清舟，见过掌门。”
陆清舟连忙行礼。
“嗯。”掌门捋了捋胡须，目光忽然变得慈祥，“清舟啊，老夫近来感悟天道，即将闭关数年。”
陆清舟心里咯噔一下。
“你师尊云游去了，不知何时归。你又是新入门的关门弟子，无人照拂，”掌门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老夫思来想去，决定将你托付给傲天峰的龙十一。”
陆清舟：“……”
“龙十一虽然性子……活泼了些，但修为高深，为人仗义，在宗门里也颇有威名。”
掌门说到“威名”时嘴角抽了一下，“由他教导你，老夫放心。”
陆清舟张了张嘴，想说“掌门您再考虑考虑”，但掌门已经把脸转向殿门方向，挥了挥袖子。
“十一，进来吧。”
殿门推开，金光先于人影一步涌进来。
龙十一迈步入殿，白衣胜雪，金发高束，绑着一条红色飘带，三丈长的披风拖在地上行云流水。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下巴微抬，金色眸子先瞥了陆清舟一眼，然后才转向掌门。
“师尊唤我何事？”
“十一啊，”掌门笑得格外和蔼，“这是你师尊新收的小师弟，老夫要闭关了，往后你多带着他。”
龙十一的目光重新落在陆清舟身上。金色瞳孔里的情绪让人分辨不清，他端详了片刻，矜持地点了点头。
“行。”
就一个字，说完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下巴抬得比刚才还高。
陆清舟站在旁边，心想：就这？
掌门不给点什么见面礼？师兄不给点什么见面礼？
把自己像个包裹一样甩过来甩过去，然后两个人相顾无言，这就完了？
掌门已经闭了眼，身周开始泛起闭关前的灵光。
龙十一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愣着做什么？跟我走。”
陆清舟跟上他的脚步，穿过大殿，穿过回廊，穿过一片种满灵竹的院子。
龙十一走得不快不慢，披风拖在地上沾了不少泥，他也不在意。
陆清舟落后他半步，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
金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色，发梢微微打着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从背后看，这个师兄其实没有刚才那么咄咄逼人。
“看够了没有。”龙十一头也不回。
陆清舟收回目光：“看够了。”
龙十一没再说话。
当晚陆清舟回了自己那间逼仄的偏房。
木板床硬得硌骨头，窗户漏风，墙角还有一层薄薄的青苔。
隔壁住的是几个外门弟子，隔着墙都能听见他们在背“三十年河西”的台词，一遍又一遍。
陆清舟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洗髓丹。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爬起来，推开房门，穿过夜色，一路走到傲天峰正殿后的寝殿门前。
龙十一的寝殿比他住的地方大出十倍不止，门口种着两棵月桂树，灵气凝成细碎的光点浮在枝叶之间。
陆清舟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
他不擅长求人。
在镇上卖豆腐的时候，有人赊账他都不好意思开口要。
可现在他来了修真界，来了傲天宗，被塞给了一个喜怒无常的师兄。
往后能不能活着走出去全看这颗洗髓丹，能不能让他从“还行”变成“尚可”。
他跪了下去。
膝盖碰上青石地面，凉意从骨头缝里渗上来。
第123章 :怎么对龙傲天说话呢（3）
陆清舟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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