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没有说话，掌心出了汗。
陆霆继续说下去，语调仍然温和有礼，“很多年前，云起还在上学的时候，交过一些不太合适的朋友。我发现之后，和他们的家长谈了谈，大家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后来那些孩子主动疏远了云起，事情处理得很顺利，云起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看见程野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隐秘的勾了下唇，“程先生，你还年轻，与其留在这里等一段注定会结束的感情，不如趁早离开，重新开始。至于这段时间你照顾云起也很辛苦，作为父亲，我很感激。”
将早就准备好的支票推过去，陆霆说：“这是给你的补偿，或者你觉得有更合适的数字，我可以安排。”
程野又一次感到痛心。
似乎也明白了陆云起为什么即便跟他冷战也不愿意面对见家长的事。
“真的没有受到影响吗？”
陆霆愣了一瞬，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程野起身，上半身微微前倾，竭力隐忍着怒火，“我怎么觉得影响很大呢。”
那个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天台吹风的陆云起还历历在目。
他也终于明白了陆云起说的“曾经有”以及“闹掰了”是这个意思。
时隔多年，还是会因为那个没有把动漫的结局给他讲完的同学，从而露出那么可怜的表情。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今天又一次使出同样的手段，试图再次控制陆云起的人生！
而这个刽子手，无视别人的痛苦，甚至轻飘飘的说出“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种荒谬绝伦的话！
程野直视着那双与陆云起有着几分相似的眼睛，“你问过他吗？”
陆霆似乎觉得他说的话很好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生就是在不断筛选，他应该感恩。”
程野不是小孩子，不会试图纠正他人的理念。
因为人与人的沟通，有时候根本没有用。
他沉默了一会，拿过那张支票，冷笑，“才五百万啊，这么少。你儿子给我买的车都差不多这个数了。”
陆霆看他肯谈钱，没有露出讥讽的表情，甚至温和了几分。
他喜欢贪婪的人，贪婪意味着有价码，有价码就好谈。
“程先生想要多少？”
程野找来一支笔，毫不犹豫把数字填满，“至少也得这个数吧。”
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元。
陆霆低头看着那串荒唐的数字，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一道缝。
他微微后仰，沉声，“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商量？”
“那没有，一上来就拿钱来打发我，”程野表情淡淡，“这么独裁怎么会是商量呢。”
他把支票推回去，“陆先生，我敬你是陆云起的父亲，未来也可能是我的父亲，所以——”
“不可能。”
陆霆斩钉截铁道，“陆家不可能让你进门。”
程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端起陆霆那杯没碰过的咖啡抿了一口，瞬间皱起眉头，“真苦。”他咂摸着嘴，把咖啡放回茶几上，“对了，中午我就不留你吃饭了，没买菜。”
陆霆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一个毛头小子给下逐客令，还是在他的地盘！
真是荒谬！
“程先生，我今天好好跟你谈判，不代表我就只能坐下来跟你谈判。”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那股被冒犯的冷意已经从字缝里往外渗，“你知道的，我有一百种方法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是吗。”程野做出一个好怕怕的夸张表情，又去茶几那翻出藏好的半包烟，“来一支？”
烟草味的信息素直冲天际，陆霆连惯常的体面都有点维持不住了。
令他人卑躬屈膝的信息素此时没有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程野一个没有腺体的人，不受丝毫影响。
他甚至悠哉悠哉开始点烟，似乎觉得不过瘾，又翘起二郎腿，然后在烟雾里，淡淡看向那张铁青的脸。
“陆先生，你也是做生意的，应该知道谈判最重要的是诚意，你上来就说给我五百万让我消失，这不是谈判，这是打发叫花子。”
“还有，我跟你儿子在一起不是为了钱，毕竟我遇到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陆霆没有听懂他们相识于哪个时间节点。
“你也不用威胁我，你们有钱人应该也查过我，你知道的，我在这边什么都没有，所以你拿什么威胁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呢？”
陆霆听笑了，“你既然知道自己一无所有，还敢妄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没办法啊，你儿子爱我。”
程野笑嘻嘻的，“不然你去劝一劝他？”
陆霆承认，他被激怒了。
被这个不可一世的年轻人彻底激怒。
“既然你说你不在乎他的身份地位和财力，那么我若是把这一切收回呢。你不在乎，他也不在乎吗？”
陆霆看到程野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心里有了底，毕竟打蛇就得打七寸。
“他从小锦衣玉食，万众瞩目，或许现在荷尔蒙上头，你们会为了所谓的爱情吃糠咽菜，但时间久了呢？他真的能接受那种落差吗？”
似乎是不能的。
程野心里有答案。
陆云起刚开始穿越那段时间，甚至想过被车撞。
陆霆看他沉默，以为自己赢了，又恢复了开始的从容，“程先生，爱是成全不是吗？”
“你说的成全是看着他跟别人结婚？”
程野摁灭烟头，眉眼间的混不吝褪去，露出不输alpha般强势的占有欲，“抱歉，做不到。我的就是我的。”
第112章 崩溃
陆云起得知陆霆去过家里，是在公司高层的例会上。
长条会议桌光洁冷硬，所有人都在凝神听着工作报告，唯有他搁在桌沿的私人手机，在静默中轻轻震了两下。
——陆先生上午十点抵达云湖别墅，停留二十分钟后离开。
那一刻，会议室里平稳流转的人声、投影仪轻微的嗡鸣、周遭一切动静，尽数被隔绝在外。
那场例会开了多久，陆云起就握着那支钢笔多久。
会议一结束，陆云起就让助理推掉了全天所有行程安排。
黑色轿车引擎轰鸣，在城市主干道上一路疾驰，始终贴着最高限速，还闯了两个红灯。
期间打出的电话都响到自动挂断。
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恐慌无限发酵、蔓延。
他第一次生出极致的怯懦，不敢推开，怕门后是一室空旷冷清，怕推开之后，再也看不见那个等他回家的人。
“密码错误。”
陆云起深呼吸一口气，颤抖着指尖重新输入。
“叮，欢迎回家。”
清脆的提示音落下，大门应声而开。
客厅敞亮空旷，液晶电视播放着电影，音量调得很低，堪堪填满室内寂静，但程野的身影，他没看见。
巨大的空落感瞬间攫住他的心脏，陆云起第一时间去扫玄关，那双程野日常替换的两双休闲鞋，还整整齐齐摆放在原位。
高悬在心口的巨石，骤然落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动些许。
“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程野踩着拖鞋，慢悠悠从楼上晃下来，表情意外。
陆云起站在玄关没有动，似乎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程野想到了什么，快速下楼，刚到陆云起跟前，就被抱住了。
“别走...”
陆云起的身上很凉，能感知到外面的温度，程野在家穿得少，就薄薄一件毛衣，刚一触碰便下意识抖了一下，然后就被抱得更紧了。
陆云起的手臂桎梏般圈着他的腰，力道大得挣脱不了分毫。
“求你了，别走......”
重复的低语破碎又沙哑，褪去了所有平日的清冷矜贵，只剩下满腹委屈与哀求。
程野无声轻叹，抬起手臂，反手稳稳抱住身形高大的爱人，宽厚的掌心缓慢地顺着对方紧绷僵硬的背脊。
“走啥呀，我媳妇都在这，我走哪去啊。”
陆云起埋在他颈窝，呼吸滚烫又不稳，闷闷地重复追问，“真的不走？”
“真不走。”
“真的？”
“真的。”
得到再三笃定的答复，陆云起终于不再出声，只是双臂收得更紧。
空气里弥漫着陆云起外泄的信息素气息，褪去了往日的清冽清甜，裹了一层化不开的苦涩，绵长又悲凉，丝丝缕缕的钻进程野鼻腔里。
程野能清晰摸到他僵硬颤抖的脊背，触感冰凉。
“在外面站多久了？都冻僵了。”
“冷。”陆云起的声音闷闷的，有点像委屈，又有点像撒娇，是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模样。
“抱抱就不冷了。”
程野也想将人揉进怀里安抚，但陆云起的块头太大，实在是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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