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抽出一张空白纸,先写了“启奏陛下”四个字,想了想,又觉得太正式,容易被当真。于是他翻到背面,在折子空白处写下四个更朴素的字。
辞职申请。
写完,他看着那四个字,心情竟然平静了。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辞职流程,但梦想总要有。
他正准备往下写“本人因身体原因”,身后却响起楚砚舟的声音。
“辞何职?你何时有了可辞之职?”
第11章 陛下,那不是辞职!
李明辉的手指还压在“辞职申请”四个字上,听见身后那句问话,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第一反应是把纸揉了。
第二反应是不能揉,御前毁灭证据罪加一等。
第三反应来得最快,他啪一下把那张纸按进砚台底下,动作熟练得像藏加班摸鱼记录。
楚砚舟站在他身后,垂眼看着砚台边露出的半截纸角,语气很平:“拿出来。”
李明辉抬头,笑得比旧账里的空批还虚,“陛下,这不是正经东西。奴才一时眼花,随手写错了字,污了御前纸墨,奴才这就撕了赔罪。”
“朕让你拿出来。”
这回连高泉都低下了头。
李明辉心里哀嚎一声,只能把纸从砚台底下抽出来。纸角沾了点墨,正好把“辞”字糊黑了半边,看起来更像一封死不瞑目的遗书。
楚砚舟接过,看见开头四字,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李明辉立刻跪下,“陛下明鉴!奴才所谓辞职,不是辞官。奴才无官可辞,也无职可卸。奴才只是觉得自己身子骨不配国库,脑袋不配烂账,胆子不配户部十七位大人轮番盯着。”
他说得又快又诚恳,像再慢一息就要被拖去核三省旧册。
楚砚舟把纸放在案上,“既然不是辞职,为何写这四字?”
李明辉小心抬眼,试图从皇帝脸上找出一点“可以糊弄”的缝。
没有。
楚砚舟那张脸冷淡端正,像一封朱批过的退件单,半点空子都不给。
李明辉只好硬着头皮道:“奴才前世……不是,奴才从前听人说,若身子撑不住,须提前向上头说明。否则人倒在案边,账还没核完,既耽误国事,也给陛下添晦气。”
楚砚舟看着他,“所以你要辞。”
“不辞,不辞。”李明辉赶紧摆手,“奴才只是想申请少死一点。”
高泉手里的拂尘轻轻一晃。
楚砚舟沉默片刻,“少死一点?”
话都说到这份上,李明辉索性把胆子从地上捡起来一点。
“陛下,奴才不是不愿为陛下分忧。”他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心虚,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能少分最好。可御前财政折太杂,日夜不停地看,真会出错。账这东西,白日里看是一串数,夜里看就是一群鬼。奴才若看岔一笔,后头牵的不是一两银子,是一堆人头和锅。”
楚砚舟没有打断他。
李明辉见还有活路,立刻把纸往回拢,“所以这不是辞职申请,这是……这是委婉说法。奴才想请陛下准奴才保命。”
楚砚舟坐回御案后,指尖在那张纸上点了点。
“把委婉去掉。”
李明辉愣住,“啊?”
“你说身子骨不配国库,脑袋不配烂账。”楚砚舟看着他,“何处不配,何时不配,如何才算配,写成可核的规矩。”
李明辉听懂了。
皇帝不让他辞。
皇帝让他把求饶写成制度。
他嘴角抽了抽,“陛下,这种事也要可核?”
“你不是最会问凭证?”楚砚舟把朱笔推到他面前,“朕也要凭证。”
李明辉盯着那支朱笔,觉得它不像笔,像一根加班续命针。
可话已经被堵死,他只好从旁边抽了张干净纸,先把“辞职申请”四个字划掉,重新写。
御前秉笔养命条陈。
写完标题,他自己先羞耻了一下。
高泉没忍住瞄了一眼,又飞快把视线收回去。
楚砚舟倒是平静,“继续。”
李明辉深吸一口气,开始列第一条。
“其一,每日批折限时。御前财政折,先分急缓。急折立看,常折排次,陈年烂账不得夜半临时翻箱倒柜。”
他一边写,一边小声解释:“夜里人困,眼睛也困,最容易把三看成八,把欠看成免。真要错了,陛下明日还得重新核,等于白熬。”
楚砚舟听到“白熬”两个字,终于抬了抬眼。
李明辉心里一紧,赶紧写第二条。
“其二,夜间非急不召。急者,灾粮、税源大变、御批将误也。非急者,旧册补证、格式重抄、户部自己没说圆也。”
他写到这里,越写越顺,甚至开始有点生气。
“陛下,户部那些人白日不把凭证带齐,夜里把乱账递到御前,这不是勤政,这是把自己的懒塞到您的灯油里烧。”
高泉眼皮跳了一下。
这话粗,但听着很准。
楚砚舟拿起那张纸,看见李明辉已经写到第三条。
“其三,错账不独背。凡奴才所核财政折,须写明原报人、经手人、转呈人、御前收折时辰。若后头查出错处,先看错从何处来,不得一股脑算在秉笔头上。”
这一条写得最用力,墨迹都深了些。
楚砚舟看着那几个字,“你还是怕背锅。”
“怕。”李明辉一点都不装,“奴才怕得很具体。哪一本折子谁递的,谁少了凭证,谁空着年月,全都得写清楚。否则奴才看一眼就成奴才的错,那还不如回藏书阁扫灰,灰至少不会上奏参我。”
楚砚舟将纸放回案上,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李明辉心里没底,赶紧翻箱倒柜给自己找依据。
他在偏殿这两日看过不少旧例,其中有一册《御前起居旧录》,原本是拿来垫点心盒的。此刻他像抓住救命稻草,飞快抽出来翻。
“陛下,旧例不是没有。”李明辉把册子翻到一页,指给楚砚舟看,“太祖年间,御前批折至二更止,非边报、灾报、急狱不得入。仁宗年间还有午后停笔半个时辰,说是养神明目。”
他声音越来越有底气,“您看,祖宗也知道人不是灯芯,不能一直烧。”
高泉听到这句,心里暗暗吸了口气。
敢把皇帝比成灯芯,整个御书房怕是也只有李明辉了。
楚砚舟却没有发怒。
他接过旧录,逐字看完,又把李明辉写的三条条陈压在一起。御案上的灯火映在他眼底,冷色里多了点难辨的沉思。
李明辉跪在下面,膝盖有点麻,心更麻。
他觉得自己刚才像疯了。
别人求恩典说得含蓄动听,他求休息写得像查账。什么限时,什么非急不召,什么错账不独背,每一条都在提醒皇帝:我很怕死,也很怕你。
过了好一会儿,楚砚舟开口:“少了。”
李明辉心口一凉,“陛下觉得哪里少了?”
“休沐。”
李明辉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楚砚舟把旧录推回他面前,“你翻旧例给自己找活路,却不敢把活路写清楚?”
李明辉愣了片刻,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休沐。
这两个字比太后赏的点心还香。
他压住狂喜,生怕自己笑得太明显,“陛下,奴才不是不敢写。只是奴才身份低,御前事重,贸然写休沐,怕显得不知好歹。”
楚砚舟淡淡看他,“现在写。”
李明辉立刻提笔。
那速度比他核空批还快。
“其四,每三日半日休沐。若遇急折,可顺延,不可抵没。休沐时只收真正急件,不收旧账催核,不收格式重抄,不收户部吵架。”
写完最后一句,他还谨慎地看向楚砚舟,“陛下,户部吵架这句要不要删?”
楚砚舟扫了一眼,“留着。”
李明辉差点当场谢主隆恩。
他把条陈誊清一遍,标题写得端端正正,内心已经开始规划半日休沐怎么过。
先睡。
睡醒吃点心。
再去看看藏书阁那个破陶罐。虽然馒头被取来了,但那是他来到大楚后的第一处精神地产,值得回访。
楚砚舟逐条看完,朱笔没有落下。
李明辉屏住呼吸。
高泉也不敢出声。
片刻后,楚砚舟把条陈压在御案正中,终于开口:“准了。”
李明辉眼睛一亮,刚要谢恩,就听楚砚舟接着道:“但朕也照此休。”
第12章 皇帝也能停笔?
高泉手里的茶盏险些歪出去。
他跟了楚砚舟这么多年,见过陛下带病批折,见过陛下连夜看旧卷,也见过太后亲自来劝都劝不动。
可他没见过陛下说自己要休。
李明辉的谢恩卡在喉咙里,差点把自己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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