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熬夜,防饿着,防独责,防硬撑。
在大楚的人听来,也许只是夸张。
可对他来说,不夸张。
那是他真真切切死过一次的地方。
楚砚舟没有逼他把情绪说出来,只把热茶往他手边又推近了些。
“今日封案早。”他说,“用膳后不看旧册。”
李明辉下意识想说还有归档。
楚砚舟已经补了一句:“归档明早。”
李明辉被自己的规矩堵住,沉默片刻,只能点头。
“臣遵旨。”
小顺子趁机把食盒摆上来,动作比平常还利索。
他看得出李公公今日不太对,却不敢多问,只把热汤放到最顺手的位置。
李明辉喝了几口汤,胃里暖起来,心里那点冷意才慢慢退开。
可“猝死”二字仍在脑子里转。
像一枚旧钉子。
平时被一堆规矩、笑话、账册盖住了,今日被朱笔轻轻一碰,又露出尖来。
楚砚舟坐在对面,没吃多少,只看着他把汤喝完。
李明辉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想用旧招转移,“陛下,户部回报里的错漏下降,可以作为试行满一月复核的样本。臣明日把格式整理一下,免得他们后面又挑好看的数。”
楚砚舟点头,“明日再说。”
李明辉:“……”
皇帝现在学会用“明日再说”堵他了。
御书房封案后,灯火只留了两盏。
小顺子和高泉识趣退到外侧。
李明辉坐在案边,手里那盏热茶已经不烫了。
楚砚舟没有看折子,也没有催他去歇。
这种安静反倒让李明辉心里那句话越压越不住。
他低头看着茶面,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陛下,臣从前就是月末没撑过去。”
第155章 那就别独自撑
话一出口,李明辉自己先僵住了。
他甚至没敢抬头。
糟了。
这话漏得太深。
从前。
没撑过去。
这不是一个普通御前秉笔该说的话。
他这个身份,入宫旧档残缺,原身经历不明,本就有一堆不能细查的地方。如今他自己倒好,捧着一盏热茶,把最不该说的东西往外露了一角。
御书房安静得厉害。
李明辉脑子飞快转着,想补一句“臣是说从前在藏书阁月末搬册太累”,又觉得藏书阁哪来的月末封账。
想说“臣只是打个比方”,可这比方太像亲历生死。
他越想越觉得没救。
楚砚舟却没有问。
没有问“从前”是哪一处。
也没有问他为何说得像真从死里回来。
他只是伸手,把那盏茶往李明辉面前推近了些。
瓷底在案上轻轻一响。
“那往后就不让你一个人撑。”
李明辉喉间发紧。
这句话比追问更难招架。
若楚砚舟问,他还能编。
可楚砚舟不问。
他把所有漏洞都看见了,却只接住最要紧的那一处。
不让你一个人撑。
李明辉低头盯着茶盏,眼眶有一点发热,被他硬压了回去。
他不习惯这个。
前世加班到深夜时,也不是没人说过辛苦。
可下一句往往是,这个表只有你熟,你再帮忙顶一下。
他死过一次,最明白“再顶一下”有多可怕。
到了大楚,他一开始只想躲。
躲藏书阁,躲户部,躲御书房,躲所有会让他重新陷进月末的人和事。
可楚砚舟偏偏不按常理来。
他不是说你能干,所以该顶。
他说的是,往后不让你一个人撑。
李明辉怕自己再不说点公事,就真的要失态。
他赶紧抓起旁边的旧账回执,声音有些发闷:“陛下,臣方才是想到户部回报里还有一处旧账错漏,格式与前几日疑项相近。臣以为,明日应先把三笔无名旧账的来源格式对一遍。”
楚砚舟看着他。
李明辉说得飞快:“这三笔账皆无明确经手,数额虽不算最大,但格式一致,像是同一套旧口径誊出来的。若不早些标记,后续专题可能被拆散。”
这是很明显的转移话题。
小顺子若在,估计都能听出来。
楚砚舟却顺着他翻开回执,像刚才那句没撑过去从未出现过。
“你觉得先查格式?”
李明辉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先查格式,不直接查人。”他说,“若直接查人,户部容易把经手链补得很漂亮,反而看不到原来的痕迹。先按凭证纸式、字号、誊写习惯分组。”
楚砚舟点头,“可。”
李明辉立刻提笔记下。
他写得很认真,像只要把字写满,就能把刚才那句危险的话盖住。
旧账错漏。
格式分组。
暂不追人。
先列专题。
每一行都是公事。
每一行也都挡在他和楚砚舟之间。
楚砚舟没有拆穿。
直到李明辉写完,他才拿过那张纸,在下方添了一条。
月末不得独坐偏殿至深夜。
李明辉看着那行字,笔尖停住。
这条不是旧账。
也不是户部。
是写给他的。
他抬头,刚想说这不必入月末常例,话到嘴边又停了。
因为楚砚舟已经把理由写在后面。
凡涉旧账、疑项、末项复核,须双人留痕。李明辉不得独坐偏殿核至深夜,若有未尽,次日按时续核。
李明辉指尖微微收紧。
这条太熟悉了。
前世最后那几晚,他就是一个人在办公室角落里对表。
同事走了,领导走了,群里还在催。
他怕第二天交不上去,怕影响结账,怕被人说财务拖后腿,于是一个人撑到凌晨。
再醒来时,就已经不是那个世界。
如今楚砚舟把“不得独坐偏殿至深夜”写进常例,等于把他最深的旧伤也纳入了流程。
荒唐。
却有效。
李明辉张了张嘴,“陛下,这条若写出去,外人会不会觉得臣太娇气?”
楚砚舟看着他,“外人不会看见这一条。”
李明辉一怔。
楚砚舟道:“此条入御前内规,不贴户部。”
李明辉心里某处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为了做给外人看。
不是拿来宣扬皇恩。
只是留在御前,真正约束他,也约束楚砚舟。
他低声道:“可臣若真有急项……”
“急项按双核。”楚砚舟接得很快,“非急项明日。”
李明辉被堵得无话可说。
这话都是他以前用来堵别人的。
现在绕回来,堵得严丝合缝。
楚砚舟把笔放下,语气平稳,“你说从前没撑过去,朕不问从前。可往后在御书房,不许再按从前的法子撑。”
李明辉眼睫颤了一下。
他没想到楚砚舟会这样说。
不问从前。
只管往后。
这比任何追问都让人难受,也让人松一口气。
他低头看那条新规。
月末不得独坐偏殿至深夜。
字迹清楚,朱批还没落。
只要他现在划掉,楚砚舟也许不会拦。
毕竟他可以找出许多理由。
比如内规不宜太细。
比如月末偶有特殊。
比如御前人手有限。
可他看着那一行字,想起那盏被推近的热茶,想起户部下值时辰表,想起“旧例通宵核定废止”,又想起楚砚舟说的那句不让你一个人撑。
他的手抬起来,却没有去划。
小顺子在外侧轻轻探头,似乎想问是否收灯,见两人还在案边,又赶紧退开。
御书房内只剩灯芯轻响。
李明辉终于把笔放下。
“陛下,这条若入内规,臣建议补一句。”
楚砚舟看他,“补什么?”
李明辉垂着眼,声音很低,“若臣一时犯旧习,旁人可按规提醒,不算顶撞。”
楚砚舟眼神微动。
他提笔,按李明辉的话添上。
添完后,他把纸推回去。
朱批的位置空着,像在等李明辉最后确认。
李明辉看了很久。
从前他写规矩,是为了挡锅。
后来写规矩,是为了护流程。
再后来,有些规矩开始护人。
现在这条,是护他不再回到那个月末深夜。
他忽然觉得自己逃不掉了。
不是被皇权压住。
是被这些一条条亲手写下、又被楚砚舟一笔笔接住的规矩留住。
他心里乱得厉害,却没有再把纸推回去。
楚砚舟拿起朱笔,在末尾落下一个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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