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听见“不浓”二字,心里生出不祥预感。
果然,沈嬷嬷又打开小木盒,里面躺着一枚钥匙。
不是食盒原来的那枚。
是副本。
“娘娘还说,食盒钥匙一枚在陛下处,难免有时候陛下批折忘了开。副本交御前存着,若陛下也犯旧习,李秉笔可照规开盒,不必请旨。”
李明辉看着那枚钥匙,表情慢慢复杂。
太后娘娘这是连皇帝也纳入食盒责任链了。
楚砚舟倒是很平静,“母后想得周全。”
李明辉忍不住看他。
陛下,您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这钥匙一来,意味着以后不止皇帝能盯他吃饭,他也能反手盯皇帝。
沈嬷嬷笑道:“娘娘还说,试行满一月,不能只试李秉笔留不留,也得试陛下会不会停。”
这话一落,御书房里几个人都静了静。
李明辉耳根更热。
太后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昨夜才补的那行“试行满一月”,今日慈宁宫就送钥匙来压实。
这哪是新茶。
这是把一月当成两人的共同考核。
楚砚舟接过钥匙,转手放到李明辉面前。
“收着。”
李明辉立刻谨慎,“陛下,此物责任重大,臣建议仍由御前匣存放,使用须留痕。”
楚砚舟点头,“可。”
沈嬷嬷笑意更深,“娘娘说了,李秉笔定会这么讲,所以让老奴带了小登记册。”
小顺子上前接过,翻开一看,第一栏已经印好。
开盒时辰。
开盒缘由。
用膳人。
监督人。
李明辉沉默了。
很好。
太后连表格都替他做好了。
他现在严重怀疑,慈宁宫已经熟练掌握了御前流程模板。
沈嬷嬷送完东西便退下,没有多留。
李明辉把钥匙和登记册一起收入内务提醒盒旁边,心里说不出的微妙。
原来被规矩管住的不只是他。
楚砚舟也在同一个圈里。
这让“试行满一月”四个字,忽然没那么像单方面卖身契了。
更像两个人各退一步,先把日子过稳。
傍晚前,户部又递来一份样表。
这回不是厚册,也不是含糊薄帖。
封皮上写得明明白白:京郊两处仓税旧账纸面试核首样。
页数正好十页。
小顺子数完后,语气都带着惊奇:“李公公,真就十页,一页没多。”
李明辉接过样表,先不看内容,先查封皮。
户部堂上签押在。
经手书吏在。
复核主事在。
取样范围写明,只取京郊东仓、西仓两处三年旧账中的仓税出入摘要,不涉实地点验。
他眉心松了些。
还算听话。
翻开第一页,是初筛单。
何事:京郊东仓、西仓旧年仓税账面与出入库摘要不合。
何时:三年前至两年前。
误后果:若不厘清,来年仓税口径仍沿旧差额。
缺何凭证:东仓两张入库签,西仓一处减免批据。
李明辉看得眼神慢慢认真。
这表不是完美。
有几处仍写得滑,尤其“旧年减免”四个字,明显想把责任往旧例里藏。
可比起从前那种一团乱麻的旧账,已经好太多。
至少能看。
能退。
能挂疑。
能追责任链。
楚砚舟看着他神色,“如何?”
李明辉没有立刻回答,又翻了两页。
确认没有夹带“请李秉笔亲临指点”的暗句,也没有把页码藏成十页半,他才合上样表。
“纸面试核,范围尚可。”他说,“不出宫门。”
最后四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楚砚舟道:“不出宫门。”
得到皇帝复述,李明辉这才没把昨夜那张留岗清单从常例匣里抠出来。
封案后,御书房灯火渐次收住。
京郊样表没有被打开细核,只安安稳稳放在明日复核格。
李明辉看了它好几眼,像看一只暂时被关在笼里的小兽。
楚砚舟把样表推到他手边。
不是推给他一个人。
而是推到御案中间,那块两人都看得见的位置。
“明日只看纸面,不出宫门。”楚砚舟声音不高,“可愿与朕一起试第一张?”
第161章 纸面上的第一刀
李明辉盯着御案中间那份样表,没有立刻坐下。
楚砚舟刚问完那句“可愿与朕一起试第一张”,御书房里便安静下来。
小顺子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不是普通旧账。
这是京郊仓税。
虽然朱批写得清清楚楚,不出宫门,只看纸面,可李明辉还是觉得那十页纸像在御案上开了个小口子,后面不知道会漏出多少麻烦。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不是他想卷。
是这第一张若不看明白,后面户部就能拿“样表已试”四个字继续往前拱。
李明辉把袖口往上收了收,伸手拿起样表。
“陛下,先说好。”他低头翻第一页,语气很稳,“今日只看纸面,不追人,不定罪,不开新夜务。”
楚砚舟看着他,“照规。”
这两个字一落,李明辉心里踏实了点。
他抽出旁边那张空白初筛单,先把样表封皮上的范围抄下:京郊东仓、西仓,三年仓税出入摘要。
随后,他在纸角写下四个字。
纸面试核。
写完,他才翻开正文。
第一页是东仓入库摘要。
户部这回显然被退怕了,表格做得比从前干净许多。入库数、运单号、折税银、仓管签押、复核人,每栏都有。
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可李明辉只扫了两行,眉头就动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墨笔在初筛单第一栏写下“运单核对”。
小顺子在旁边看得发愣。
李公公看账的时候和平常完全不一样。
平日里他能和食盒钥匙斗智斗勇,能把户部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可一旦真落到纸面,他整个人像换了个状态。
不急,不乱,也不被表面规整骗过去。
李明辉先圈了东仓三月的一笔粮仓入库。
账面写入库六百石。
旁边运单却写五百六十石。
差四十石。
若只是一个错数,还能说誊写失误。
可他往下翻,又在五月、八月各圈出一笔。
三笔都是账面数比运单数多。
多出来的数额不大,最大一笔也不过六十石。单独看,像小毛病。
合起来看,就有意思了。
李明辉把三笔抄在初筛单上,旁边写:入库数与运单不符,方向一致。
楚砚舟的目光落在“方向一致”四个字上。
“方向一致?”
“就是错得很有礼貌。”李明辉头也不抬,“每次都往账面多写,从不往少写。若真是手抖,不能三次都抖到同一边。”
小顺子差点没憋住。
手抖还能这么用。
楚砚舟却没有笑。
他拿过样表,看了那几处圈点,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李明辉没有停。
他翻到第三页,开始看税银折算。
京郊仓税有一部分不收实粮,而折成银入账。这个口径本来就容易藏猫腻,尤其市价上下浮动时,折算比例若被人轻轻一拨,账面就能差出一大截。
户部在表上写得很漂亮。
“照旧年市价折算。”
李明辉看到这几个字,嘴角往下一压。
旧年市价。
这四个字简直是古代版万能遮羞布。
他拿起旁边户部附来的市价摘录,对照几笔折税银。
很快,第二处异常被圈了出来。
东仓六月折税银,按表中比例折算,比同月京郊市价低了一成多。
若只是低一两分,还能说运输耗损、粮质差异。
低一成多,就不是误差了。
“陛下。”李明辉把那一栏推过去,“这笔税银折算比例偏离市价。”
楚砚舟看完,问:“偏低意味着什么?”
李明辉想了想,换了个大白话。
“比如百姓交的是一筐好粮,账上却按半筐陈米算。少出来的银子去哪儿了,表上没写。”
御书房里的气氛顿时沉了些。
楚砚舟翻了翻市价摘录,确认不是李明辉随口一说。
那条比例确实低得刺眼。
李明辉在初筛单第二栏写下:税银折算比例偏离市价,需补市价依据。
写到“依据”二字时,他笔尖重了点。
账可以旧,凭证不能凭嘴。
前世他最烦这种“照旧”“按惯例”“大家都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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