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出库记录。
问题更明显。
账上出库数总比实际调拨凭证多一点。
一月多报三十石。
二月多报二十石。
三月又多报四十石。
入库少一点,出库多一点。
两头一夹,结存就慢慢被吃掉。
小顺子站在旁边,看着那条长纸一点点被填满,后背慢慢发凉。
这亏空不是一夜之间搬空的。
是一点一点搬走的。
像有人每天从仓里舀一勺,舀到最后,整缸都空了半截。
李明辉把第十二个月的偏差算完,脸色已经很难看。
到第二十四个月,差额累积超过一千八百石。
到第三十六个月,和巡仓实点差额基本扣上。
他把最后一个数写下,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楚砚舟看着那条时间轴,“如何?”
李明辉声音不高:“亏空不是一次挪走的。”
他把长纸推过去。
每个月的偏差都被标得清清楚楚。
少报入库。
多报出库。
折税低算。
损耗虚列。
单笔都不大。
三年累起来,就是近三千石粮食。
李明辉盯着那些数,冷着脸写下总结。
这不是偷,是蚂蚁搬家。
小顺子看到这句,心口一紧。
平日里李公公土话常常好笑。
这次一点都不好笑。
蚂蚁搬家,听着小。
可搬的是粮仓,是灾民口粮,是朝廷底线。
楚砚舟拿过时间轴,从第一格看到最后一格。
他看得很慢。
每看过一段,脸色便冷一分。
“户部为何三年未察?”
这句话不是问李明辉。
御书房里没人敢接。
高泉立刻躬身,“奴才这就传户部侍郎。”
户部侍郎来得很快。
他进御书房时,已经知道京郊东仓盘点亏空,可他不知道御前已经把三年时间轴倒推出来。
等那张长纸摊到他面前时,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李明辉没有骂他。
他只是指着第一年六月的一格,问:“这一月入库少报四十二石,户部封账时为何未挂疑?”
户部侍郎额头冒汗,“回陛下,回李秉笔,京郊仓税旧年沿用地方月报,若差额不大,通常归入损耗。”
李明辉又指第二年十月。
“这一月出库多报六十五石,也叫损耗?”
户部侍郎喉咙一紧,“这……这或许是移仓转记。”
李明辉把旁边凭证抽出来。
“移仓凭证在这里,只有二十石。多出来的四十五石,去哪儿了?”
户部侍郎答不上来。
他跪了下去。
御书房的地砖很冷,户部侍郎额上的汗却越冒越多。
楚砚舟坐在御案后,目光沉得像压着冰。
“朕问的是,户部为何三年未察。”
户部侍郎伏低身子,“臣失察。”
李明辉听见“失察”两个字,眉头一皱。
这个词太方便了。
方便到把三年亏空都变成一句轻飘飘的疏忽。
他拿起时间轴,放到户部侍郎面前。
“侍郎大人,这不叫失察。”李明辉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楚,“每个月偏一点,连续三年都偏在同一方向。若户部只是没看见,那是眼睛不在账上。若看见了没报,那就不是失察。”
户部侍郎的背更低了。
小顺子在旁边听得心里发紧。
李公公平日里怕麻烦,怕加班,怕出宫,可真到了这种账前,他半点都不软。
楚砚舟没有打断。
他让李明辉问。
因为这张时间轴本就是李明辉一格一格倒推出来的,哪一处能藏,哪一处藏不住,他比谁都清楚。
李明辉继续翻旧册。
“东仓仓管每月签押,京郊仓税提举每季复核,户部每年总核。三层链条,三年全过。现在仓里少了近三千石,袋里掺沙土陈谷壳,侍郎大人一句失察,太便宜了。”
户部侍郎脸色发白。
“臣不敢推脱,只是旧年京郊仓税多由前任堂官经手,臣接任后只按旧册沿用,未曾细核。”
前任堂官。
李明辉抓住了这个词。
楚砚舟也看向他。
“哪个前任堂官?”
户部侍郎嘴唇动了动,像是极不愿说。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那张时间轴摊在地上,一格一格数字像把人逼到墙角。
户部侍郎跪了半个时辰。
最后,他额头贴着冰冷地砖,颤声开口。
“陛下,东仓仓管……是前户部尚书的门生。”
第166章 门生二字牵出旧网
李明辉听见“门生”两个字,眉毛当场挑了起来。
他原本还坐得半歪,手里捏着笔,准备等户部侍郎把“前任堂官”这口锅往外甩完,再慢慢问他三年总核为何没挂疑。
可这两个字一出来,味道就不对了。
门生。
在账上不叫凭证,在官场里却比凭证还硬。
楚砚舟的目光也落到了户部侍郎身上。
“前户部尚书?”他声音不高,“哪一任?”
户部侍郎跪在地上,额头的汗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显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又没法把话吞回去。
“回陛下,是先帝朝致仕的周尚书。”
李明辉把笔放下,身子坐直了些。
小顺子在旁边看得心里一紧。
李公公平日里听见旧账,第一反应是烦。可他一旦坐直,说明这账已经从“烦”变成“有东西”。
李明辉问得很快:“周尚书何时致仕?”
户部侍郎嘴唇动了动,“约莫……三年前。”
“约莫?”李明辉看着他,“侍郎大人,东仓亏空也是三年,前尚书致仕也是三年。你在御前说约莫,是觉得这日子不重要,还是怕它太重要?”
这话不重,却像一把小刀贴着骨缝走。
户部侍郎不敢抬头,“臣一时记不清确月。”
楚砚舟冷声道:“吏部。”
高泉立刻上前。
“连夜调周怀谨致仕文书,另调其门生名录。凡仍在京畿仓储、税关、漕运任职者,单列。”
“是。”
户部侍郎伏得更低,声音发涩:“陛下,周尚书门下甚广,许多人只是当年受过举荐,并非都与东仓相关。”
李明辉听到这话,反而笑了一下。
“侍郎大人别急,臣还没说他们都有问题。”他把东仓时间轴收拢到一边,“但你既然这么急着替他们撇清,臣就更想看看了。”
户部侍郎脸色难看,嘴唇抿得发白。
楚砚舟没有让他退下。
御书房里灯火往上添了一盏。
李明辉看了眼沙漏,先开口:“陛下,若要等吏部名录,今日会不会过夜?”
楚砚舟看向他。
李明辉已经把常例匣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臣先声明,连夜调名录可以,连夜核旧账不行。名录送到,臣只做初分,不开三年旧册。”
小顺子差点在心里给他鼓掌。
这种时候还能把边界插进去,李公公果然很稳。
楚砚舟淡淡道:“只等名录。”
李明辉这才把常例匣推回去一点。
户部侍郎跪在地上,听着这两人一来一回,心里却越来越沉。
他原本以为抛出“前任堂官”四个字,最多让御前去查周尚书旧案。谁知李明辉一听“门生”,竟直接往人网上查。
半个多时辰后,吏部文书送到。
高泉把名录呈上御案时,封皮还带着匆忙翻档的折痕。吏部的人没敢拖,周怀谨致仕年月、门下举荐官员、现任职位,全都附了出来。
李明辉先看致仕文书。
周怀谨,三年前七月致仕。
东仓亏空的起点,正是同年八月。
他没说话,只在纸边画了一个小圈。
楚砚舟看见了。
李明辉又翻门生名录。
一开始小顺子还以为只是几个名字,结果那张单子展开后,竟铺了半张御案。
周怀谨在户部做了十几年,门下门生、故吏、受荐之人,比李明辉想象得还多。
他没有被数量吓住,反而先拿了一张空白纸。
“陛下,先不看全国。”他说,“先看京畿。”
楚砚舟点头。
李明辉把名录里京畿任职的人一个个挑出来,旁边标上职司。
第一个,京郊西仓仓管。
第二个,京郊税关副使。
第三个,通惠漕运监兑主事。
第四个,南仓复核书吏。
第五个,北仓钥簿司吏。
第六个,京畿粮道移仓判官。
第七个,京郊仓税提举旧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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