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问过谁?”李明辉问。
“先问的官仓主事,主事让他别多管。第二日,他拿着称量记录来了府衙,说要见钱大人。”
“见到了吗?”
“见到了。”
赵师爷不安地动了动手指。
“钱大人说是为了填补前几处运输损耗,让他按总册上的数字签收。孙福不肯,说实际入仓多少就该写多少,朝廷赈灾粮不能拿去做买卖。”
屋中无人出声。
那个被浓墨涂掉的人,终于从几张旧纸里有了声音。
他不是通济商号安排的同谋,也没有带着银子逃走。他发现粮食数目不对,来到了知府衙门,还当面拒绝为假账签字。
“后来呢?”楚砚舟问。
赵师爷把身体压得更低。
“钱大人先让小人劝他。”
赵师爷带着二百两银票去见孙福,声称这只是官仓之间调粮,账面迟早会补齐。只要孙福在签收单上落笔,二百两便归他。
孙福没收。
他把银票扔出门外,还说要绕过府衙,直接向巡察御史告发。
“当时青州还在赈灾,巡察御史为何没收到消息?”李明辉问。
“孙福写过一封告发信,交给驿站送往京城。吴广泰的人在水路关卡截住了信,送回府衙。”
那封信被钱有望当场烧掉。
孙福仍不肯罢休,又誊写了一份,准备亲自带着称量底册去州界外投告。
钱有望这才起了杀心。
“是谁动的手?”
“吴广泰找的人。”
赵师爷说完,连忙补充:“小人没有去!小人只知道安排在城西河道。那晚孙福从官仓回家,路上被人拦住,先打昏,再扔进河里。”
“尸体呢?”
“三日后在下游找到。仵作验过,说是溺亡。”
李明辉追问:“人先被打昏,仵作看不出来?”
“仵作是吴广泰的人。他只写了酒后失足,衙门也没有立案。孙福家里只剩一个年迈母亲,钱大人让人送了二十两抚恤银,对外便说他辞职返乡。”
“孙福的母亲知道他死了吗?”
赵师爷摇头。
“孙家村的人只知道他许久没回去。官仓对外说他已经返乡,村里则以为他仍在青州做事。两边消息隔着,就一直没人来问。”
一份伪造的辞职文书,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得无声无息。
官仓以为他回了家。
家里以为他留在官仓。
而真正的孙福躺在河里,尸体被当成酒后失足草草处置,连名字都从赈灾粮签收单上涂掉了。
李明辉握笔的手停了很久。
赵师爷抬头看了一眼,急着为自己分辩:“大人,小人真的没有杀他。那晚是钱大人和吴广泰安排的,小人事前只听说要给孙福一点教训。”
“事前只知道一点,事后呢?”
李明辉的声音没有提高。
“事后你知道他死了,仍替他们伪造辞职文书,涂掉签收单,换上一个死去五年的名字。”
赵师爷哑了声。
“那辞职文书不是小人自愿写的,是钱大人逼小人……”
“纸是你铺的,字是你写的,官仓人事档也是你亲手改的。”
李明辉抬眼看着他。
“你可以说自己没把孙福推下河,但你替杀他的人埋了尸,也让他的母亲连儿子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赵师爷瘫坐在地,再也辩不出一句。
李明辉重新蘸墨,把供述从头梳理。
孙福发现实际入仓数不符。
拒绝在涂改后的签收单上签字。
向知府告发未果。
投往京城的告发信被吴广泰截回。
钱有望安排杀人灭口。
赵文贵伪造辞职文书,修改人事记录,用郑德全替换签收人。
每一个时间点、经手人和待补证物都被逐字记下。李明辉写得很慢,连“失足落水”四个字都没有照抄,而是在旁边注明“赵文贵供述:先击昏,后投河”。
记录完毕,他又让赵师爷复述一遍抛尸地点、仵作姓名与送抚恤银的人。
侍卫立即领命去查。
只要找到当年的验尸文书、孙福母亲收到的银子,以及赵文贵伪造辞职文书所用的府衙纸张,这条杀人灭口的证据链便能补上。
李明辉最后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前面记着无数数字和名字。
方德正、钱有望、吴广泰,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银两、账册与经手事项。轮到孙福,他却没有写任何金额。
笔尖落下,一笔一画写出一行字。
“孙福,青州官仓仓管,因拒绝配合造假而死。”
最后一个字写完,李明辉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从南安到青州,这条贪腐网上也有人受伤,有人被关押,还有老张因为藏下《逐月实录》被断了一根手指。
可孙福不一样。
他只是一名仓管,没有御前侍卫保护,也没有能直达皇帝的门路。他发现粮食不对,做的只是拒绝签字,试着把实情送出去。
结果他的信没能离开青州。
他的名字也没能留在账上。
李明辉合上笔记本时,手仍没有止住颤意。那支笔被他握得太紧,指节已经泛白,笔杆上的墨又蹭回掌心。
楚砚舟看见了。
他从上首走下来,在李明辉身侧停住,伸手将那支笔从他手中抽走。
李明辉下意识握紧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
楚砚舟把笔放到桌面,声音压得很低。
“你该歇了。”
李明辉看着那本合起的笔记,又看向桌上被涂得面目全非的签收单。
浓墨遮住了原字。
若不是纸上还留着凹痕,孙福这个名字便再也找不回来。
他缓慢摇头。
“不歇。”
李明辉重新打开笔记本,取回那张签收单。
“臣要把孙福的名字写回签收单上,涂掉的名字,臣给他恢复。”
第270章 恢复一个名字比查一本账更重
楚砚舟没有再拿走他的笔。
李明辉将签收单平放在灯下,却没有直接在原件上落字。原件已经是物证,任何新增墨迹都可能破坏涂改层次,不能为了恢复名字,再改坏另一处证据。
他先让书吏取来修正附页。
“原件不动,做证据标注。”
书吏很快裁好一张与签收单相同大小的纸,在左侧留出装订位置。李明辉重新检查灯下显出的凹痕,又把最初描出的薄纸覆上去。
孙福两个字仍旧清晰。
他在附页写道:“原签收人孙福,州官仓仓管。”
笔尖停了停,又接着添上:“因拒绝配合造假被害。”
写完这句,他在下方注明证据来源。
原始笔痕比对、青州官仓人事名册、赵文贵供述、伪造辞职文书,以及待补的仵作验尸记录,一项都没有漏。
赵师爷已被带回看押处。
两名书吏也退到外间整理口供,屋中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楚砚舟坐在不远处,看着李明辉把一份份证物重新排列。
最前面是朝廷拨粮批文。
随后是京仓出库清单、沿途运输底单、石湾渡靠船记录、青州官仓实收册和六县分发名册。
层层损耗表放在总册之后。
再往后,则是灾民证词、粮食样品验看记录、代签笔迹比对、赵师爷供词与孙福一案的全部材料。
李明辉没有把所有罪名混在一起。
截粮、换粮、卖粮、克扣、伪造名册、杀人灭口,每一项单列证据目录。已有实证的标为“已核”,只有口供或待查线索的标为“待补”。
他查账一向如此。
愤怒不能代替证据,猜测也不能写成结论。越是严重的罪,越要让每一个字都经得住反查。
楚砚舟翻了翻已经整理好的部分:“报告叫什么?”
李明辉想了片刻,在一张厚纸上落笔。
“青州赈灾粮案专项审计报告。”
这几个字写得端正,没有半点潦草。
封面下方,他列明核查范围与截止日期,又注明报告所依据的原件、副本、实物及证人供述。所有数字都能追到具体页码,任何人质疑,都可以顺着索引找到出处。
楚砚舟看了一阵,问道:“你准备写到什么时候?”
“把结论写完。”
“亥时前。”
李明辉抬头看了他一眼:“陛下,这份报告臣不想留到明日。”
楚砚舟没有让步:“那便少写废话。”
“臣写报告什么时候有过废话?”
“你在京郊仓案的报告后面,写了整整两页如何规范钥匙交接。”
“那叫整改建议。”
“还有一页提醒各仓不得用新锁遮掩旧账。”
“那叫风险防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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