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重新拿出小册,划了一条界线:“今日只结吴广泰受贿渎职、违规免税和擅离职守。”
楚砚舟这才颔首。
马三的抄件被收入证物袋,与过船税存根逐项核对。抄件上记载的通济商号缴费日期,大多能在存根里找到对应船只。
每次交钱后,税单上便标注“免征”。
数目、日期、船号三项相合,证明抄件并非马三临时编造。
其余三家商号的记录,也从停船申请与查验公文中找到了旁证。凡交过银子的,停船时间都很短;没有交银子的,申请往往会被压上数日。
吴广泰的敛财方式十分直接。
先用巡检权扣船,再拿放行权收钱。通济商号给得最多,得到的便利也最多。普通商户若不愿交,只能眼睁睁看着货物在船上受潮变坏。
李明辉用了近一个时辰,将证据按性质分成三组。
第一组是《巡检日志》,证明吴广泰长期不履行巡河职责。
第二组是过船税存根与商户停靠申请,证明其违规免征、差别放行。
第三组是马三抄录的收钱明细,与前两组记录交叉对应,证明特殊待遇背后存在银钱交易。
“少了吴广泰本人和银箱。”
李明辉提笔写下《河道巡检渎职报告》几个字:“但现有证据已经足够固定案情。即使他跑了,也不能把这三年的空白补回来。”
报告内容并不复杂。
吴广泰的手段比钱有望简单得多,官职也低。他没有做三套账,更没有绕上几层商号洗钱,只是守着河口,明目张胆地把公务变成了自家买卖。
写到处置建议时,李明辉停了一下。
“马三怎么办?”
马三立即坐直,脸上浮出紧张。
他知道吴广泰收钱,也长期没有告发。虽然今日提供了抄件,却不代表过去的失职能一笔勾销。
楚砚舟道:“先以证人身份看管。查明他是否分过赃,再定罪责。”
马三连忙起身:“小人愿意把知道的全说出来,绝不隐瞒。”
李明辉在报告后加了一条。
马三知情不报,但私留抄件并提供关键证据,又遭吴广泰灭口,建议彻查其银钱往来后另行处置。
最后一笔落下,他将报告吹干,交给楚砚舟过目。
楚砚舟刚看完第一页,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负责追查的侍卫快步进门,衣摆还沾着河边湿泥。
“公子,人抓到了。”
李明辉抬头:“吴广泰?”
“是。他们的鱼船走到下游二十里处,在一处浅滩搁了底。吴广泰带人弃船上岸,被我们堵住。”
侍卫脸上没有多少喜色。
“不过他见无路可逃,把随身带的两个银箱全推下了河。那一段水深流急,银子还没捞上来。”
第280章 银子沉了河,供词浮出水
“本官只是正常离任!”
吴广泰被押进正堂时,身上的官服还在滴水。
他四十出头,身材发福,湿透的衣袍紧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头上的官帽早已不见,一只鞋也丢在河滩,只能赤着半只脚站在堂下。
即便如此,他仍梗着脖子不肯认罪。
“青州出了大案,下官担心河道受牵连,准备去下游巡查。船只搁浅只是意外,诸位凭什么拿我?”
马三坐在侧面,听见这话险些气笑。
“巡查要带两个银箱?巡查要烧账?你还让人勒死我,准备放火烧衙门!”
吴广泰转头看见他,神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强撑道:“你擅离值守,我将你绑起来问罪,有何不妥?至于放火,都是你为了脱罪胡说。”
“绑人问罪要塞进柴堆?”
马三气得站起来,若非侍卫拦着,几乎要扑过去。
李明辉抬手让马三坐下。
他不打算和吴广泰在言语上拉扯。
这种人既然敢把银箱沉河,路上必然已经想好了说辞。离任可以解释成巡查,带银可以解释成私产,绑副手也能推成内部责罚。
只靠嘴问,他能耗上一整日。
李明辉走到书案前,将三样东西依次摆开。
第一本,是三年只写了不到一百日的《巡检日志》。
第二沓,是通济商号全部标注免征的过船税存根。
最后一张,是马三藏在腰带夹层里的收钱明细。
吴广泰起初还维持着镇定。
看见巡检日志时,他说地方人手不足,巡查记录偶有遗漏。
看见免税存根时,他说通济商号运送官府货物,减免税银有旧例可循。
直到李明辉展开马三那张抄件,他的声音停了。
那上面不只有每月收银数目,还有几笔极隐秘的额外分成。
其中一笔标注“石湾补银一百二十两”,正是南安私盐经石湾渡转运后的日期。
另一笔写着“灾船换货,另谢八十两”,时间与孙福发现赈灾粮被换的那一夜完全相合。
吴广泰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随后,他转头怒视马三。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这些年若没有我提拔,你还只是码头上一个搬货的杂役。你敢背叛我?”
马三原本还有些畏惧,听见这句话,反而红了眼。
“你跑之前让人勒我脖子,还想放火烧死我!”
他指着自己颈侧的伤痕:“我留这张纸,就是怕你有朝一日翻脸。你连我的命都要,凭什么说我背叛?”
吴广泰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李明辉看着他:“你跑路前要杀人灭口,谁背叛谁?”
正堂安静下来。
吴广泰不再说话,只把视线从那张抄件上移开。
“银子沉进河里,并不等于事情没发生。”
李明辉翻开过船税存根:“你收通济商号的钱,给他们免除过船税,允许船只不经检查直接通行。每一笔钱都能找到对应的船,每一艘船都有你的私章。”
“你可以说马三伪造抄件,却解释不了三年的免税存根。也可以说巡检日志遗漏,却解释不了你为何只查普通商船,从不查通济商号。”
吴广泰嘴唇动了动:“那是上面的意思。”
“谁的意思?”
“我不能说。”
“你已经不是河道总巡检了。”
楚砚舟从主位上抬眼,语气平静:“是否开口,只影响你是如实供述,还是负隅顽抗。”
吴广泰直到此时才认真看向他。
从被押回来开始,他便知道眼前两人身份不低。可楚砚舟未亮御印,也未穿龙袍,他心里仍存着几分侥幸。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楚砚舟没有回答,只让侍卫取来一封公文。
那是吏部刚刚调来的吴广泰任职档案。为查周怀谨的门生网,相关官员的举荐、调任和考核记录早已在京中整理,河口镇这份由快马送来,只用了半日。
楚砚舟抽出其中的举荐信,扔到吴广泰面前。
“你说的上面,是他?”
信纸落地,正面朝上。
吴广泰低头看清落款,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举荐人是周怀谨。
三年前,时任户部尚书的周怀谨亲笔写下举荐信,称吴广泰“熟知河务,品性端方,可任青州河道巡检”。
也正是这封信,将一个原本只在地方税关任小吏的人,送到了青州水路最关键的位置。
吴广泰湿透的衣袖不断往下滴水。
水珠落在举荐信旁,将地面洇出一小片深色。
楚砚舟看着他:“周怀谨为何举荐你?”
“前尚书只是赏识下官的才干。”
“你的才干,是三年只巡河百日?”
楚砚舟的声音不重,却压得吴广泰抬不起头。
“还是替通济商号收买路钱、放私盐、换赈灾粮,才是他真正赏识的本事?”
吴广泰额角渗出冷汗。
他还想否认,可李明辉已经把马三抄件上的几笔银子,与南安盐场账册、石湾渡运单及青州灾粮记录逐一列明。
每一个日期都能对上。
通济商号的船何时到河口,吴广泰何时收钱,私盐何时进仓,赈灾粮又何时被运走,整条水路已经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
他沉河的只是银箱。
留在各地的账和票据,并没有跟着沉下去。
“我说。”
吴广泰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干涩:“三年前,是周大人府上的账房找到我。他说青州河道缺一个懂规矩的人,只要我照他们的安排办,就能保我坐稳这个位置。”
李明辉问:“什么安排?”
“通济商号的船不查货,不收过船税。遇到官粮船,若有通济商号的人持特别货牌,也要直接放行。”
“你每年拿多少?”
“固定两千两。另有大宗货物经过时,再按数目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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