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让你去。”
阿顺把领物单收入怀中,脸上的笑意几乎压不住:“大人放心,奴才一定把袍服一件不少地带回来。”
“还有。”李明辉敲了敲桌面,“顺便问问浣衣局有没有一个叫王小福的人。”
阿顺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李明辉立刻补充:“不用刻意查。就说御书房要选常用布料,问问谁在那儿干得久,谁熟悉衣料。你若问得太直,别人反倒起疑。”
“奴才明白。”
“重点是入宫年月、原籍、当年办手续的人。”
阿顺将这几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后拍了拍胸口:“大人,这种话题奴才最会绕。”
李明辉看着他:“别绕到把自己绕进去。”
“记住了。”
阿顺走后,李明辉重新埋头核对后勤账册。
可他才看了两行,脑中便浮出那三枚相同的签章。
王小福的入宫时间比李明远早两年。
若经办人一直在内务府,那这套假章至少用了两年,甚至更久。
这已经不是几张文书的问题了。
是有多少人通过同样的方式进了宫。
更麻烦的是,宫中名册一旦大面积造假,内务府每年的口粮、衣物、薪俸都可能被人顺手做成虚账。
李明辉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这条线往下挖,八成会碰到钱。
只要碰到钱,事情就不会简单。
午后,阿顺终于回来了。
他抱着一摞新袍服,肩上还沾着几根白色棉絮。守在门外的小太监替他接过衣物,他自己却顾不上整理衣摆,径直冲进暖阁。
“大人,袍服都领回来了,浣衣局的人还特意挑了上好的料子。说是御书房常年近火,布料不能太薄,不然袖口容易燎着。”
李明辉正在算一笔采买差额,头也没抬:“谁跟你说的?”
“一个姓王的老人。”
笔尖停住。
“叫什么?”
“王小福。”
阿顺端起桌边的凉茶灌了一口,茶叶沫子沾在唇角。他用袖子擦掉,继续道:“那人挺老实,话不多。奴才问一句,他答半句,剩下半句还得奴才自己接。”
李明辉将账册推开:“他在浣衣局待了多久?”
“听他说,有七八年了。每天都在水房边上干活,年纪大了,腰也弯了。奴才看他手上全是冻疮,指节裂着口子,洗一会儿衣服就得拿布缠起来。”
阿顺说到这里,脸上的轻快散了几分。
“冬日里水冷得厉害,他那双手泡在水里,裂口一沾皂角便往外冒血。旁边的人劝他少洗一些,他说少洗一件,旁人就得多洗一件。”
李明辉指腹压着桌面,没接话。
浣衣局的皂角味仿佛从阿顺的描述里漫了出来,混着潮湿布料和陈旧木桶的气息,堵在鼻腔里。
“你们聊到入宫了吗?”
阿顺的眼睛转了转:“聊到了。”
“怎么聊的?”
“奴才先问他年纪,说他看着比浣衣局的管事还老。他就说自己进宫早,家里穷,吃不上饭,是家里人把他卖进来的。”
阿顺拎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奴才顺口问了句,当年是谁给他办的手续。他说,办手续的是内务府一个刘管事。”
李明辉的目光落在阿顺脸上:“刘管事?”
“他说是刘管事,具体叫什么不记得了。王小福只记得那人收钱,手脚很快,拿了银子,当天就能把手续办齐。”
“后来呢?”
“后来那个刘管事因为贪墨,被打发走了。”
“被打发走?”
“王小福就是这么说的。”阿顺摸了摸鼻子,“他说那人手脚不干净,收了不少人的钱,后来被查出来,免了差事。至于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李明辉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
刘管事。
收受贿赂。
批量办理入宫手续。
同一套假章。
线索终于有了真正的落点。
“王小福还说了什么?”
“他说刘管事办事的时候,总带着一个黑色木匣。每份文书盖章前,都要从里面取印泥和印章。王小福当年觉得奇怪,别人办手续都是去找各房核验,刘管事却总说自己能一并办妥。”
阿顺放下茶盏:“不过他记不清那枚章长什么样,只说印泥颜色很深,盖出来的边缘特别清楚。”
李明辉闭了闭眼。
一枚私印,一只木匣,一套流程之外的章。
那不是偶然出错。
经办人很可能早就把入宫手续变成了一门生意。
谁家缺钱,便卖一个孩子进来;谁想把人送进宫,便交钱办一套干净文书。至于姓名、籍贯、入宫年月,甚至是否已有同名之人,恐怕都能被他随手改动。
而李明辉的宫籍,恰恰与已故的李明远重合。
这条线跟穿越没有直接关系。
他的身份有问题,却未必是因为有人发现了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更可能是原身当年本就被人塞进了这条造假链里。
李明辉胸口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向下落了几寸。
还没落地。
但至少没有直接砸穿心口。
“辛苦你了。”他对阿顺道,“今日的事不要再跟旁人说。”
阿顺立刻收起笑意:“奴才明白。”
“王小福手上的冻疮,给他送一盒冻疮膏。别说是我送的,就说浣衣局领物时一并发下去。”
阿顺怔了怔,随后点头:“奴才这就去安排。”
他抱拳袍服退下。
李明辉等门外脚步远了,才从案下取出内务府人事册。
卷宗一层层摊开,纸页边角发黄,旧墨里透着霉味。他顺着“刘管事”三个字往下查,终于在一份七年前的免职记录里找到完整姓名。
刘德顺。
原内务府入宫验籍司管事。
七年前因办理入宫手续时收受贿赂,被免职。
免职之后,下落不明。
李明辉将这行字抄进自己的小册子,又在旁边添了一笔。
刘德顺,已离宫。
批量造假签章。
非个案。
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门外传来脚步声。
没有通报。
门帘被人掀起,楚砚舟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越过李明辉,落在桌上摊开的内务府人事卷宗上。
“你在查谁?”
第326章 查旧人事的理由(第二次)
朱笔悬在半空,墨汁从笔尖坠下,在纸面洇出一小团深色。
李明辉没有急着擦。
他先将手里的册子合上,把那页写着刘德顺的纸压进卷宗底下,随后才朝楚砚舟行礼:“臣在核对内务府的人事编制成本。”
楚砚舟站在门边,目光没有从那摞卷宗上移开。
“人事编制成本?”
“新账法要推到宫内后勤。”李明辉把另一册人员名录翻开,推到他面前,“臣需要知道各部门的人数、薪俸和实际用工情况,免得往后账目出了差错,又有人说臣查得太细。”
这句话说得顺滑,连李明辉自己都觉得像提前准备过。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刚才翻刘德顺的记录时,顺手看了几页内务府编制册,里面的数字不对劲。
楚砚舟往前走了两步,衣摆擦过桌角,带来一缕沉水香。
“哪处出了问题?”
李明辉指向名册:“浣衣局。”
他将一张自己刚算出的汇总纸摊开,语气从容:“在册六十三人,按月发放的薪俸却对应七十人,多了七个人的份额。”
楚砚舟的视线落到那两个数字上。
“七个人?”
“连续三个月都多。”李明辉用笔尖点了点纸面,“如果只是临时借调,应该有调令和归属记录。若是告假,也该注明起止年月。可这七个人既没有调令,也没有告假文书,薪俸却按时发放。”
屋内的炉火烧得正旺,炭块裂开一道缝,细碎火星顺着灰烬落下。
楚砚舟拿起那张纸,逐项看过去。
李明辉观察着他的神色,心里却已经飞快算完了另一笔账。
楚砚舟若继续追问刘德顺,他便把人事编制问题往前推。宫内后勤漏洞这么多,只要肯翻,处处都能找到一层遮掩。
这不是借口。
是实打实的账。
皇帝若要查,谁也不能说他胡编。
“浣衣局为何会有七个人的空额?”楚砚舟问。
“臣还没查清。”李明辉将卷宗重新翻到编制页,“但这类问题通常有三种可能。第一,名单未及时更新;第二,人员已调离,薪俸仍挂在原处;第三,有人利用空额领钱。”
楚砚舟抬起眼:“你认为是哪一种?”
“臣认为三种都有可能。”李明辉说,“所以要做实际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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