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当天,李明辉将两根鱼竿送到楚砚舟面前时,楚砚舟正准备把一份折子收入袖中。
“今日不看折子。”李明辉一把按住折子封面,“臣已经安排好了。”
楚砚舟看着他手里的鱼竿,神情微妙:“朕从来没钓过鱼。”
“正好,休沐就是要做从来没做过的事。”
“你钓过?”
“臣看别人钓过。”
“那你会?”
李明辉把另一根鱼竿递给他:“臣会教。”
楚砚舟接过鱼竿,竹竿轻而细,竿梢垂着一根红线。风一吹,线头便在半空轻轻晃动。
两人走到湖边,李明辉先在石岸边坐下,把鱼钩上的旧饵取下。
“先挂饵。”
他用木签挑起一小团面饵,包在钩尖上,手指顺势把边缘捏牢。
楚砚舟低头看着:“这样便可以?”
“不能露钩。鱼看见钩尖,会觉得这顿饭有问题。”
“鱼也会判断?”
“活得久的鱼都很谨慎。”
楚砚舟照着他的动作挂饵。那双握笔批折子的手拿起小小鱼钩,动作稳得出奇,面团很快便被捏成规整的一团。
李明辉看了一眼:“陛下学得很快。”
“朕若学得慢,才会让你满意?”
“臣只是客观评价。”
“你方才的语气不像客观。”
李明辉把鱼线甩入湖中:“臣的语气一向客观。”
鱼钩落水,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楚砚舟学着他坐下,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湖边水汽很重,带着湿泥和新草的气味,竹竿贴在掌心,有种被日光晒过的温热。
起初,楚砚舟坐得很稳。
不到片刻,他便看了一眼浮漂。
“鱼为何还不上来?”
“鱼需要时间。”
“鱼知道朕在等它?”
“鱼不知道。”
“那它为何不快些?”
李明辉侧过脸:“陛下,鱼若知道您在等,便更不会来了。”
楚砚舟看着湖面,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浮漂被水波推得轻轻晃动。
楚砚舟立刻提竿。
“别动!”李明辉连忙伸手压住竿身,“那是风吹的。”
“朕看见它动了。”
“浮漂动不等于鱼咬钩。您若每动一下便收竿,最后钓上来的只有一团水草。”
楚砚舟把鱼竿放回原处,指节在竹竿上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却透出明显的不耐。
李明辉忍住笑:“钓鱼的精髓就是等。”
“朕等得够久了。”
“半刻钟而已。”
“朕已经批完一份折子。”
“休沐日不许谈折子。”
楚砚舟侧过头:“朕只是说批完了。”
“也不许说批过。”
湖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水面上清凉的湿意。楚砚舟看了他片刻,终于重新转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又搭上了收线轮。
李明辉早有防备,伸手按了上去。
“等。”
楚砚舟的手停在下面。
李明辉的手背覆着他的手指,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去。楚砚舟指节处有一层薄茧,粗糙得很轻,却能被触觉清楚分辨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动。
鱼竿横在他们交叠的手掌之间,竿梢悬在湖面上方,红色浮漂随着水流飘向远处。
李明辉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压着楚砚舟,便想收回。
楚砚舟的手指却在那一刻微微弯了一下,恰好将他的手背留在掌下。
“既然要教,便教到底。”楚砚舟望着湖面,声音听不出异常,“朕听你的。”
李明辉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喉咙像被湖边的湿气轻轻堵住。
他没有再抽手。
大半个时辰过去,浮漂终于向下一沉。
鱼竿被水下的力道拖得弯了起来。
楚砚舟下意识收竿,李明辉赶紧握住他的手帮他稳住:“别急,慢慢来。”
两个人四只手握着一根鱼竿,湖面上涟漪一圈圈荡开。
第331章 一条鱼和一个下午
鱼竿弯成了一道弧。
水下那股力道拖着鱼线往湖心窜,红色浮漂已经沉入水中,只剩一小截细线在水面抖动。
楚砚舟手腕发力,竹竿被他拉得更低。
“陛下,别往上硬拽。”
李明辉握着他的手调整方向:“先稳住,让它游一会儿。鱼越挣,线越容易断。”
“它不肯上来。”
“鱼当然不肯上来。它要是自己游上岸,咱们还钓什么?”
楚砚舟没有松力,手背的筋络在皮肤下隐约浮起。李明辉站在他身侧,肩膀几乎贴着肩膀,两个人合力把鱼线往岸边引。
湖水被搅出一片碎光。
水下的鱼挣扎了几次,力道逐渐弱下来。楚砚舟按照李明辉说的,一点点收线,竹竿弯曲的弧度也慢慢回正。
“现在可以往回收。”
“这样?”
“慢一些。”
楚砚舟的手往后收,动作比方才稳了许多。李明辉仍握着他的手背,掌心贴在那层薄茧上,能感到对方每一次发力时细微的变化。
鱼线终于靠近岸边。
水面下,一尾巴掌大的鲫鱼翻了个身,银白鱼腹在阳光下一闪。
楚砚舟的眉梢抬了一下。
“看见了。”李明辉也有些高兴,“再收一点。”
鱼头破水而出,尾巴甩得水珠四散。楚砚舟手里的鱼竿向旁边一偏,李明辉赶紧扶住,两个人配合着把鲫鱼提到岸上。
鱼钩刚取下来,那尾鲫鱼便在草地上跳了两下。
楚砚舟蹲下身,手指停在半空。
“它还活着。”
“当然活着。”李明辉拎起木桶,“陛下钓到的第一条鱼,若要留下纪念,得先放进去。”
楚砚舟伸手托住鱼腹。
鱼鳞湿滑,尾巴甩出的水珠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没有嫌弃,只稳稳将鱼放进桶里。
鲫鱼入水后绕着桶壁游了一圈,尾鳍拍打水面,溅起一小圈亮晶晶的水花。
李明辉蹲在旁边,笑着问:“陛下的第一条鱼,要不要让御膳房做了?”
楚砚舟看着桶里的鱼,认真想了片刻。
“留着养。”
李明辉愣了一下。
湖风穿过柳枝,叶片擦着水面发出细细的声响。楚砚舟蹲在那里,袖口沾着水,神情竟然比批完一份军饷折子还认真。
“养鱼?”
“嗯。”
“养大以后呢?”
“继续养。”
李明辉看着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楚砚舟抬头:“有何可笑?”
“没有。”李明辉赶紧摇头,“臣只是觉得陛下很有爱心。”
“朕只是觉得它钓上来不容易。”
“那臣下次给您准备一条更大的。”
“朕自己钓。”
“行。”李明辉拎起木桶,“那就先把这条养起来。”
他们找来一只大陶盆,装入清水,又从湖边捞了几根水草放进去。李明辉将鲫鱼转移进去时,鱼尾拍开水面,水珠落在楚砚舟手背上。
楚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
陶盆被摆在暖阁院中的石桌上。
午后的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水面上,斑驳的光影随着枝叶晃动。鲫鱼在盆中游得不快,绕过一根水草,又贴着盆壁转了半圈,银白的鳞片时隐时现。
两人坐在石凳上,看了很久。
李明辉原本还想着给鱼取个名字。
他想了三个,都觉得太过荒唐。什么“绩效一号”“御前鲫士”“休沐功臣”,说出去容易被楚砚舟记进宫档,还是算了。
槐树叶面蒸出淡淡的青草气,院角炉火熄灭后,空气里只剩水汽和晒热的石头味。
楚砚舟靠在石桌边,呼吸比平日慢了许多。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拿折子,更没有开口询问任何账目。那张总是绷着的脸被阳光照得柔和,眉间少了御书房里的锐利,眼尾也不再压着朝堂上惯有的威势。
只剩一个年轻人。
一个被晒得有些懒的年轻人。
李明辉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鱼盆里,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偏。
楚砚舟的鼻梁很直,侧脸线条干净,发丝被风吹起一缕,贴在耳侧。没有朝服和冠冕压着,他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遥不可及,连呼吸声都近得清楚。
李明辉看得久了些。
楚砚舟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他立刻把视线移回鱼盆,手掌在石桌上摸了两下,摸到一片落下的槐叶,便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心跳声贴着耳膜,一下比一下清晰。
太没出息了。
看个侧脸而已,至于把自己弄得像做了亏心事?
“这条鱼游得很慢。”楚砚舟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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