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只一息。
他很清楚,流程最怕的就是在门口破例。今天一个孙庆抱着账册来找他,明天户部半间值房都能堵在偏殿外,说“李公公昨日看过他的,也替我们瞧瞧”。
到时候他不是秉笔。
他是户部夜间客服。
李明辉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指旁边廊下灯影,“去那边。”
孙庆眼睛一亮,立刻抱着账册跟上。
偏殿门口不能谈。
至少要离门远一点,不能让别人以为他在下值后私下收件。
廊下风凉,宫灯挂在梁下,光落在账册封皮上,照出“户部三日试行汇册”几个字。
孙庆把最上面一册递过来,“李公公,您只要帮小的看一眼,看看这几项有没有写错。小的绝不耽误您太久。”
李明辉没有翻开。
他只低头看封面,看封签,看递送处,看落款时辰。
孙庆把账册往前递了递,脸上急得快要冒汗,“李公公,里面才是要紧的。小的听人说,您看账极快,一眼就能看出哪儿不对。”
李明辉抬手按住封面。
“我不看里面。”
孙庆愣住,“啊?”
李明辉把账册推回去,“我只看封面。你这册写的是三日试行汇册,落款是户部值房,明早给周尚书验。按规矩,它该先入户部值房复核,再由值房具名送御前或呈尚书,不该在偏殿门口私下给我。”
孙庆脸色一下白了些,“可小的就是怕值房复核来不及。”
“那也不能越级堵门。”李明辉语气不重,却没有退,“你今日找我,我若翻了细账,这册账就说不清了。明日它若出了错,是你填错,值房没复核,还是我夜里看漏?谁担?”
孙庆抱着账册的手紧了紧。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求的是帮忙,先被问到责任。
李明辉看着他发青的眼底,声音放缓一点:“我知道你急,也知道你怕挨骂。但规矩刚立起来,不能从我这里先拆。”
孙庆低头,声音低得发苦,“李公公,小的们这几日照新规填,白日跑凭证,傍晚补册,夜里还要誊清。明早尚书若看了说不成,小的们怕又要重来一遍。”
这话听得李明辉心里一堵。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活是你干的,章是别人卡的,最后领导问为什么没做好,挨骂的永远是最底下那个抱材料的人。
可懂归懂,他不能把同情变成无底洞。
李明辉问:“值房复核现在还有人吗?”
孙庆忙道:“有。今夜有两人留值,但小的怕他们忙不过来。”
“那就走值房。”李明辉道,“你把这几册交给留值复核,让他们在封面写明收册时辰、复核人、缺项。若他们今晚看不完,也要写明明晨几时继续。”
孙庆急了,“可若明早来不及……”
“来得及。”李明辉打断他,转身向廊下小案要了纸笔。
守夜小内侍见状,忙把笔墨送来。
李明辉没有碰账册内页,只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户部三日试行汇册,孙庆等夜送求核,因已收案,不予私看细账。嘱其归户部值房复核。明晨开值后,御前第一批受理复核回册,先验封面、落款、缺项,不误尚书验看。
他写完,又添了时辰,签了“偏殿李明辉”。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若值房拒收,具名说明。
这一句才是给孙庆的护身符。
李明辉把纸递过去,“拿着。不是我替你看账,是我给你一个明晨第一批受理的回执。你回户部值房,把账册交进去。谁收,谁签;谁不收,谁写名。”
孙庆捧着那张纸,眼睛一点点亮了。
他原本求的是李明辉私下帮忙,没想到得到的是一张能让值房不敢推他的凭据。
“李公公,这……这真能行?”
“能不能行,要看你们值房有没有人敢在纸上写‘我不收’。”李明辉把笔搁下,“但你记住,往后别抱账堵门。急事走急事先行模板,常事走复核。你来找我,我也不会替你越过值房。”
孙庆脸上发热,连忙低头,“小的明白了。小的只是怕误事,一时糊涂。”
“怕误事就更要留痕。”李明辉道,“你今晚若私下让我看,明早出错,连你自己都说不清。回去吧。”
孙庆把回执小心夹进账册封皮下,像夹了一张保命符。
他退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忙跪下磕头,“小的多谢李公公。李公公既没让小的白等,也没让小的坏规矩,小的记住了。”
李明辉被他这一下跪得头皮发紧,赶紧抬手,“别谢,赶紧回。路上别把纸弄丢。”
孙庆抱着账册起身,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他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的灯,又郑重行了一礼,这才快步往户部值房方向去。
李明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好。
没翻内页。
没私收账。
没在门口开先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墨的手指,心里又有点后怕。刚才只差一点,他就要习惯性把账册接过来了。
同情打工人可以。
不能把自己打成夜班人。
李明辉转身准备回偏殿,刚迈出半步,廊下阴影里便传来一道很轻的脚步声。
他后背一紧。
楚砚舟从廊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只太后赐的沙漏。
第33章 陛下也没回啊?
李明辉看见楚砚舟手里的沙漏,心口差点停了一拍。
那一刻,他有种前世电脑刚关机,老板从工位后面冒出来问“刚才那个表你怎么处理”的窒息感。
他立刻站直,先发制人:“陛下,奴才没有加班。”
楚砚舟停在廊灯下,沙漏木架被他握在掌中,白沙已经落了小半。
他看了一眼李明辉,又看了一眼还没干透的墨迹,“朕还没问。”
“奴才先说明。”李明辉语速很稳,态度很端正,“刚才户部书吏抱账册堵门,奴才只看封面,不看细账,只写回执,不接私活。此举不是加班,是维护流程边界。”
高泉跟在后头,听见“流程边界”四个字,眉尾轻轻动了一下。
这话说得很像刚学会挡锅的人。
楚砚舟没有拆穿,只把沙漏翻转过来。
细沙从上端缓缓落下。
李明辉的目光不由自主跟着那道沙线走。
楚砚舟道:“从你停步起,已超半刻。”
李明辉当场抬头,“陛下,不能这么算。”
“为何?”
“奴才停步是因为有人堵门。处理堵门,是为了不让明日出更大的乱子。若奴才直接走,户部书吏可能在偏殿门口等一夜,明早再说御前不理底下急务。到时候还要解释,更费时。”
他说得很有道理。
说完又觉得不对。
这不就是现代加班常用自我安慰吗?
我今天多处理五分钟,是为了明天少开两小时会。
结果明天照样开会。
楚砚舟淡淡道:“所以你仍超了。”
李明辉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那只沙漏,忽然反应过来,立刻反问:“陛下,您为何也没回寝殿?”
廊下安静了一瞬。
高泉垂下眼,努力把自己变成廊柱。
楚砚舟道:“朕来取沙漏。”
李明辉看向他手里,“沙漏不是在陛下手里吗?”
“方才在御案。”
“那陛下取完,为何走到偏殿廊下?”
楚砚舟看着他。
李明辉也看着楚砚舟。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沙漏,白沙落得十分认真,像替太后记账。
李明辉心里那点被老板抓包的慌,慢慢变成了打工人抓到老板也没下班的底气。
“陛下。”他声音放得更低,也更诚恳,“按下值短笺,收案之后,无急由不得添新。陛下既已收案,又离御书房来偏殿巡查,这算不算无急由延时?”
高泉眼皮一跳。
这话问得太直了。
可楚砚舟没有恼,只问:“你觉得朕在巡查?”
李明辉谨慎道:“奴才不敢断定,所以请求陛下说明急由。”
他把“急由”两个字咬得很稳。
这是他自己写的规矩。
现在拿来套皇帝,多少有点大逆不道。
但太后沙漏在场,给了他一点微弱的胆。
楚砚舟看了他片刻,忽然把沙漏举到两人中间。
“急由。”他道,“查你是否又私下接账。”
李明辉立刻道:“查完了吗?”
“查完了。”
“结果如何?”
“未接细账,仍超半刻。”
李明辉差点被这结论气笑,“陛下,您不能只记奴才超时,不记奴才堵住了一条越级通道。”
楚砚舟道:“功过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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