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查过他的账。”楚砚舟道,“不贪。”
“那他为何不愿意报?”
“他认为这是脸面问题。”
李明辉将名册合上:“脸面不能替账目上缴税银。”
楚砚舟的目光落到他脸上:“朕若直接下旨,他会说朕不敬长辈。”
“陛下若先写家书,他便只能说您不懂事。”
楚砚舟静了一下。
李明辉搬来一张空白信笺,磨好墨:“晚辈和长辈说话,用圣旨太硬,用家书更合适。先把人情摆出来,再把道理说清楚。”
“你替朕写?”
“臣先写草稿,陛下亲笔誊抄。”
“为何朕不能直接盖印?”
“恭亲王要的是侄子的态度,不是一道盖了印的公文。”
楚砚舟没有反驳。
李明辉落笔很快,先写了几句问安,又将恭亲王府近年上缴的数字列出。写到第三行,他便停住了。
“不能这样写。”他把那一行划掉,“皇叔看见数字就会觉得我们拿账压他。”
“那该怎么写?”
“把数字翻成他听得懂的话。”
李明辉重新换了一张纸。
“皇叔封地每年上缴国库的比例,是十四处封地中最规矩的,朕心里清楚。新账法不是查您,是让其他人没法拿您当挡箭牌。”
楚砚舟伸手接过草稿,视线在这句话上停留许久。
“挡箭牌三个字,会不会太直接?”
“越直接越好。”李明辉道,“恭亲王若是固执,便说明他不喜欢绕弯子。您告诉他,自己不是要动他的封地,只是需要他配合,把其他封地从遮掩里拽出来。”
楚砚舟拿起笔,在“不是查您”旁边添了两个字。
“并非为查。”
李明辉看了一眼:“这样更像公文。”
楚砚舟淡淡道:“朕是皇帝,家书也该有些规矩。”
“陛下,家书若像公文,恭亲王看完会把它放在账册底下,连茶杯都懒得摔。”
“他会摔茶杯?”
“太后说他脾气犟,臣猜的。”
楚砚舟抬眼:“猜得很准。”
李明辉被看得心里一跳,连忙低头整理纸张:“臣只是根据人物特征判断。”
“继续。”
两人把信里的语气改了几遍。
开头保留晚辈问安,中间说清新账法的缘由,最后将期限写得委婉一些,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空隙。
“近五年的收支明细,三个月内送达。”李明辉念完,“这句要保留。”
“皇叔若觉得三个月太短?”
“他若真按规矩做,三个月足够。恭亲王府的账比其他封地干净,整理起来不会太费力。”
楚砚舟手指压过信笺边缘:“你很信任他。”
“臣信任账。”李明辉道,“他的账若没有问题,便不怕统一格式。真正害怕的,是那些要靠他名头遮掩的人。”
楚砚舟看着那句话,拿起朱笔,将整封信重新誊抄了一遍。
他写字时极少停顿,笔锋利落,落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经过衡量。唯独写到“皇叔”二字时,笔尖在转折处放轻了些。
那两个字没有平日的锋利,横画收得柔和,最后一笔甚至带着一点克制的温情。
李明辉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手里的账册有些碍眼。
他移开目光,去整理案边的砚台:“陛下对恭亲王很敬重。”
“他在朕幼时,曾替朕挡过一次责罚。”
“先帝罚您?”
“朕那时打碎了御前的玉盏。”
“陛下小时候也会闯祸?”
楚砚舟停笔:“朕只是失手。”
“玉盏自己摔的?”
“你今日话很多。”
“休沐日已经结束,臣可以正常说话。”
楚砚舟将最后一字写完,等墨迹稍干,便把信折好装入信封。
“让快马送去淮安。”
“臣这就安排。”
信使当日离宫,八百里驿路换马不换人。
之后三日,李明辉继续整理十四处封地的旧账。他将各府过往上缴比例、地方自留数额和近年来的空白逐一标出,另列了一份可能被人拿来拖延的理由。
楚砚舟每晚看一遍,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直接问他。
两人把恭亲王府的账单独放在一边,没有额外加注,也没有提前派人查探。
他们在等一封回信。
第三日午后,传信的骑手抵达宫门。
送来的并非恭亲王亲笔回函,而是一封盖着恭亲王府印记的管家回信。
内务府将信送到暖阁时,楚砚舟正在看地方汇总,李明辉伸手拆开信封,目光落在第一行,眉梢便轻轻动了一下。
他把信递给楚砚舟。
楚砚舟看完,沉默片刻。
李明辉问:“王爷怎么说?”
楚砚舟将信放回桌面。
管家在信中写道:
“王爷看了家书,摔了一个茶杯。但第二天,王爷让小的开始按新格式理账了。”
第334章 摔茶杯但还是理账了
“啪!”
茶杯砸在地上,碎片溅出去老远。
恭亲王府的管事跪在旁边,头垂得极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案上的那本新账册摊开着,墨迹未干,第一页便是御书房发下来的新格式。收入分成田租、商税、借贷、临时进项,支出又细分成府中用度、人员俸禄、修缮采买和封地公务。
每一栏后面,还要求注明凭据编号。
恭亲王盯着那一长串格子,胸口起伏了好几次。
“本王堂堂亲王,名下封地的账,竟然要填得像酒楼流水?”
管事低声道:“回王爷,御书房说,这是为了往后核对方便。”
“核对方便?”恭亲王抓起账册,差点也跟着扔出去,“从前的账有什么不好?年初报一个总数,年末报一个总数,钱粮入库便是。如今连买几担米都要写清楚卖家是谁,运费多少,损耗几成!”
管事不敢回答。
他很想提醒王爷,前几日送来的旧账里,光是“杂项”两个字就占了三百多两。可这话说出来,恐怕碎的就不只是茶杯了。
恭亲王越看越恼,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几下。
“陛下这是信不过宗亲?”
“奴才不敢妄议。”
“那位李秉笔倒是好大的威风。一个内侍,拿着几张纸,就敢让本王把府里的底细全抖出来?”
管事把头埋得更低:“李大人说,格式统一,所有封地一视同仁。”
“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管事硬着头皮道,“是京里已经有几处封地照着做了。”
恭亲王停下敲桌子的手:“哪几处?”
“南平侯府、清河郡王府,还有安平郡王府,都派人来问过填法。听说安平郡王府已经把第一批账送去了。”
恭亲王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群人平日里一个比一个会端架子,到了需要出钱的时候,却跑得比谁都快。如今倒好,竟然有人先低了头。
“安平郡王也照办?”
“还在核对,听说格式已经按要求重新整理。”
恭亲王将账册重新摔回桌面,力道比方才小了许多。
屋内安静片刻,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依旧不悦:“把旧账都搬出来。”
管事一愣:“王爷?”
“本王说,搬出来。”恭亲王瞥他一眼,“按新格式理。”
管事立刻应下,起身时动作快得像是生怕王爷反悔。
“先理田租和商税。府中用度那几项,叫账房逐笔找凭据。找不到的,单独列出来。”
“是。”
“还有,告诉账房,别拿一堆废话糊弄。数字能对上就写数字,对不上就查原因。若是有人敢把三百两写成杂项,本王先查他的项。”
管事脚步一顿,赶紧道:“奴才明白。”
恭亲王靠回椅背,仍是一脸怒气。
可当管事走到门口时,他又补了一句:“新格式的空白账册,多抄几份。”
“王爷要给谁送去?”
“本王自己府里用。”恭亲王端起另一只茶杯,发现里面已经凉透,便又放下,“至于别人,本王管不着。”
这句话当天便传进了宗亲圈子。
最初传出的版本是:恭亲王大发雷霆,摔了御赐茶杯。
后来又有人补了一句:摔完之后,恭亲王还是让账房按新格式理账。
这句话的分量,比前面那句重得多。
第二日,御书房便收到了各处回报。
“安平郡王府表示,月底前提交。”
“南平侯府表示,愿按新格式试填。”
“清河郡王府申请派人到御书房问明细。”
高泉一边念,一边将回报放到李明辉案头。
李明辉翻完最后一张纸,抬头道:“十四处封地,一共有几处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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