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是真的规矩。
规矩到让人想挑毛病都无从下手。
李明辉把审核意见装进信封,交给户部书吏。
“送回淮安。告诉王府管事,格式修正后重新送一份汇总表即可,原始凭据无需再送。”
书吏双手接过,神情里也带着几分敬意。
“大人,王爷若知道您亲自核了五日,定会十分看重。”
“让王爷少送点账就行。”李明辉揉着发酸的手腕,“看重不看重的,不如让我多睡半日。”
书吏退下后,阿顺端着晚膳进来。
李明辉刚吃完两口饭,高泉便从御书房方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李大人,淮安来的急信。”
“这么快?”
李明辉接过信封。
封皮上写的不是“呈陛下御览”,也不是“户部查收”。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李明辉亲启。”
他拆开信。
里面只有几行字,笔锋很硬,字迹却很端正。
“听闻秉笔大人是个实在人。老夫的账干净,但老夫的邻居不一定。你若有空,查查隔壁庆阳侯的账。”
李明辉看完,捏着信纸半天没说话。
阿顺好奇:“大人,王爷说什么?”
李明辉抬起头,表情复杂。
“恭亲王给我写信,告邻居的状。”
第351章 恭亲王告邻居的状
李明辉拿着那封信进御书房时,楚砚舟正在批阅奏折。
楚砚舟抬眼看见他,先注意到他手里的信封:“恭亲王府的回信?”
“是。”
“账目格式有问题?”
“账目没有问题。”李明辉把信放到御案上,“问题在于王爷觉得隔壁庆阳侯可能有问题。”
楚砚舟拿起信看完,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皇叔这人,嘴硬心直。他若特地写信提庆阳侯,多半不是随口一说。”
李明辉坐到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臣原本以为,恭亲王核账这么认真,是为了配合朝廷新法。如今看来,他大概还想借臣的手,顺便收拾一下邻居。”
“庆阳侯封地与淮安相邻。”楚砚舟道,“两家土地接壤多年,平日里关系算不上好。皇叔曾说庆阳侯修渠时占了他两亩地,庆阳侯却说是界碑埋错了。”
李明辉喝茶的动作停住。
“陛下,您说这个,不会影响臣判断吧?”
“不会。”楚砚舟答得很快,“朕只是让你知道,他们确实有旧怨。”
“那更要按账说话。”
李明辉把茶盏放下。
恭亲王是个规矩人,不代表他说什么都能直接当证据。宗亲之间的矛盾比普通人家复杂,土地、水利、商路、婚姻,哪一件都可能结下梁子。
但既然对方提了,查一查也无妨。
庆阳侯的账本来就在待核名单里,只是提交时间较晚,还没轮到他。
李明辉让人从户部调来庆阳侯府的新格式账目。
册子只有半箱,比恭亲王的两大箱少得多。表面看上去规规矩矩,收入、支出、粮税、自留、外销,格式倒是都照着新账法填了。
李明辉翻到粮食产量那一页,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庆阳侯封地总共有多少亩良田?”
户部书吏立刻翻找资料:“回大人,一万七千余亩,其中水田约九千亩。”
“近三年亩产呢?”
书吏报出数字。
李明辉又让人取来恭亲王封地和周边两个州县的粮产记录,逐一摆在桌上。
庆阳侯封地的粮食产量,明显偏低。
低得不太正常。
同样的地势,同样的水源,恭亲王封地的亩产比庆阳侯高出近两成。周边其他产粮区的情况也差不多,唯独庆阳侯这一块,产量像是凭空少了一截。
可奇怪的是,庆阳侯府的各项开支却不低。
农具、肥料、修渠、佃农补贴,一样都没少。
李明辉拿笔在账页上点了点。
“这块地不是荒地,投入也不少,为什么产量低成这样?”
书吏小声道:“会不会是种得不好?”
“有可能。”
“也可能是天气不好。”
“也有可能。”
李明辉抬头,目光落到那一行粮产数字上。
“还有一种可能。”
书吏没敢接话。
“实际产量没有这么低,只是账上没有记全。”
屋内安静下来。
宗亲封地有自留收入,也有需要上缴朝廷的税银。若有人故意少报粮产,便能少缴税,多出来的粮食再通过别的渠道卖出去,差额自然就进了自己口袋。
这种手段并不新鲜。
只是庆阳侯胆子不小。
新账法刚推开,他便敢把数字做得这么扎眼。
李明辉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在账目上标出数处疑问,写了一份退件说明。
“请庆阳侯府补充去年粮食产量下降的具体原因,包括灾害记录、田亩损失、仓储损耗、佃农减免,以及对应凭据。”
书吏接过文书,小心问道:“大人,要不要直接派人去封地查?”
“先不去。”李明辉摇头,“账上有疑点,不代表一定有罪。让对方先解释。解释得通,少折腾一次;解释不通,再查也不迟。”
书吏领命退下。
李明辉想了想,又拿出一张信纸,给恭亲王回信。
他没有写太多,只写了一句。
“王爷所言,臣已知悉。数字会说话。”
写好后,他把信交出去。
楚砚舟看见那句话,轻轻敲了敲御案:“你这回信,倒像威胁。”
“臣只是实话实说。”李明辉道,“人会撒谎,数字有时候也会撒谎,但账要是做得足够多,总会有地方对不上。”
“庆阳侯若真有问题,怕是不会轻易认。”
“那就让他继续解释。”李明辉拿起下一份折子,“臣最不怕别人解释。解释得越多,留下的东西越多。”
庆阳侯府的补充说明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下午,户部书吏抱着一封厚厚的文书进门,神色有些古怪。
“大人,庆阳侯府回话了。”
“说什么?”
“说去年封地遭了虫灾。”
李明辉接过文书。
庆阳侯府的解释写得十分完整。
去年夏初,田间出现虫害,许多稻苗受损。侯府为救灾投入不少银子,还减免了部分佃农租子,因此粮食总产下降。
文书后面附了几张乡里证明,也有虫害后采购药粉的单据。
看上去像模像样。
李明辉没有立刻表态。
他先让人调来去年淮安一带的灾情记录,又调了恭亲王封地、周边州县以及庆阳侯封地附近的农务报表。
一张张对照过去。
庆阳侯封地确实报了虫灾。
但恭亲王封地没有。
周边另外两处封地,也没有。
李明辉把地图摊开。
庆阳侯与恭亲王的土地相邻,中间只隔着一条小河。虫害若严重到让庆阳侯产量下降近两成,不可能只停在界碑这一边。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最后在庆阳侯封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两块相邻的地。”
李明辉用笔尖轻轻点着纸面。
“一块有虫灾,一块没有?”
第352章 只有一块地的虫灾
李明辉没有立刻派人去庆阳侯封地。
虫灾是真是假,实地查起来耗时费力。就算查出当地确实有虫,也未必能证明虫害到底造成了多少损失。
庆阳侯完全可以说,恭亲王那边种的是另一种粮,或是恭亲王府治理得好,提前用了药。
这类事最容易扯成口水账。
李明辉不喜欢查口水账。
他更喜欢看钱去了哪里。
若庆阳侯隐匿了部分粮产,那么账面上少掉的粮食,不会凭空消失。粮食要出仓,要运输,要卖给商人,要换成银子。
只要顺着粮食流向往下查,总能找到痕迹。
他将庆阳侯封地近三年的粮食外销记录拿出来,又让户部调取周边商号的粮食交易册。
这件事本不该难。
可真正查起来,涉及商户多、时间长,账目散在不同地方。李明辉干脆让书吏按商号、月份、收购量和收购价重新汇总。
三日后,第一批结果送到暖阁。
李明辉坐在石桌边,一边喝茶,一边翻着账页。
庆阳侯封地附近有十几家粮商。
大多数商号收粮数量浮动正常,秋收多一些,春夏少一些,价格也跟着市面变化。只有一家叫“丰裕粮行”的商号,格外显眼。
这家粮行每年秋后都会大量收粮。
收购价比市价低一成左右。
而且收购地点,多半就在庆阳侯封地附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