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白日讲课,晚上整理题目。
楚砚舟倒真守了约,没有再给他增加额外政务。只是每到夜里,暖阁总会多一碟点心、一盏热茶,或者一张写着“早些歇”的纸条。
李明辉照收不误。
偶尔也会在次日回一张。
“培训第七日,学员尚未气死臣。”
“今日有人把采购单价抄反,建议陛下增设护心丸预算。”
楚砚舟的回复通常很短。
“准。”
或者。
“辛苦。”
第十五日,培训结业。
十二名学员坐在考场里,桌上放着李明辉亲自出的试卷。
题目不算简单。
有真假混杂的采购账,有故意打乱的仓储记录,有三家名称相似的关联商号,还有一份表面完全合规、实则在税银入库时间上做了手脚的地方报表。
有人写到一半,额头已经冒汗。
阿顺守在门口,看着里面一片紧张,忍不住小声道:“大人,您这题是不是太难了?”
“难吗?”李明辉翻着备用卷,“这只是基础卷。”
阿顺默默闭嘴。
两个时辰后,试卷收齐。
李明辉花了一下午阅卷。
十二个人全部通过。
最低六十三分,最高八十分。
阿顺凑过来一看,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大人,全过了!”
“嗯。”
“最高八十分呢。”
“嗯。”
“您怎么还叹气?”
李明辉看着成绩单,神色有点复杂。
“够用了,但不够好。”
十二人能通过,说明这批人已经可以承担基础核验工作。
可真正遇上复杂大案,能独立抽丝剥茧的人仍太少。
制度要走得久,不能只靠一次培训。
“以后每个月办一次技术交流。”李明辉道,“不只他们,会计监察司往后的人都得来。每次拿真实案例讲,讲完还要复盘。”
阿顺觉得头皮发麻:“还要考试吗?”
“看情况。”
“那就是会考。”
“你很懂。”
第一期技术交流很快定下。
题目是:如何从一张报表里看出三个问题。
会计监察司十二人全部到齐,连户部尚书都特意派了两名主事旁听。
李明辉站在长案前,拿出庆阳侯当初的粮食产量报表。
“这张表,表面看没有大错。可臣今日要你们从中找出三个问题。”
众人立刻低头。
“第一,产量下降与田租收入下降幅度不一致。虫灾若真严重,田租不会只少这么一点。”
“第二,粮税上缴减少,但封地对外运输粮车的数量没有相应下降。”
“第三,丰裕粮行的收粮价异常低,且收粮时间与庆阳侯报灾时间高度重合。”
他说完,看向众人。
“假账最常见的破绽,不在算错,而在逻辑不通。数字可以伪造,现实却很难配合他一起演戏。”
这一堂课讲完,天色已经暗了。
众人散去时,神色都和刚来时不同。
最初他们是被抽调来的书吏。
如今他们开始明白,自己往后要做的,是替大楚守住账上的门。
李明辉站在院中,看着监察司门口新挂上的牌匾,心里也轻松了些。
总算有人能替他分活了。
回到暖阁后,他难得没有立刻被账册包围。
阿顺替他把桌面收拾出来,笑着道:“大人,您今日可早些歇了。”
李明辉坐到案前,摸了摸下巴。
“歇是要歇的。”
“那小的去给您备晚膳?”
“先不急。”
李明辉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京城舆图,摊在桌上。
他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街道,眼睛慢慢亮起来。
会计监察司的人已经带出来了。
新账法也有了正式去处。
他终于能腾出一点时间,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第三个休沐日。
这次不去御花园,不在宫里钓鱼,也不让楚砚舟抱着折子躲在亭子里装无辜。
他要带楚砚舟出宫。
第368章 出宫这件事需要策划
李明辉的手指在京城舆图上划了一圈,先把最热闹的几条街圈了出来。
东市、西市、朱雀大街、安和坊。
这些地方人多,铺子多,吃食也多。
但人多,意味着麻烦也多。
他想带楚砚舟出宫散心,不是带皇帝去体验刺客刺杀流程。安全问题要是没安排好,别说休沐,往后楚砚舟恐怕连暖阁的门都不让他出。
于是第二日,李明辉找到了御前侍卫统领沈烈。
沈烈听完他的来意,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支笔。
“李大人,你说什么?”
“臣说,想带陛下出宫逛逛。”
“陛下出宫?”
“对。”
“微服?”
“对。”
“还只是逛逛?”
“对。”
沈烈沉默了。
他从军中调入御前侍卫已有数年,自认见过不少大事。可他还是头一次听人用如此轻松的语气,提出带皇帝出宫逛街。
李明辉见他不说话,便耐心解释。
“不是大张旗鼓出巡,只在城内活动。陛下换便装,带四名便衣侍卫,走主要街道,不进偏巷,不去人少的地方,日落前回宫。”
沈烈的脸色仍旧很严肃。
“不可。”
李明辉早有准备:“为何不可?”
“京中虽安稳,仍不能保证没有意外。陛下身份尊贵,若有半分差池,臣等万死难辞。”
“那便多带侍卫。”
“人多容易暴露。”
“那就挑身手最好的,换成普通随从打扮。”
沈烈摇头:“陛下登基以来,极少出宫。若真有人盯着宫门,一旦发现不对,后果难料。”
李明辉坐在他对面,沉默片刻。
随后,他问:“沈统领,你知道陛下登基两年多,出过几次宫门吗?”
沈烈一顿。
“除祭天、谒陵和南巡之外,几乎没有。”
“他知道京城如今哪家铺子最热闹吗?”
沈烈没答。
“他知道百姓买一斤米要花多少铜钱吗?知道东市卖糖人的老人还在不在?知道今年的布价、菜价、药价,和去年有什么区别吗?”
沈烈看着他。
李明辉的语气不重,却很认真。
“陛下坐在宫里,能看到奏折上的京城。他该偶尔亲眼看看,他治下的京城。”
沈烈仍没有立即松口。
李明辉又道:“况且陛下不是犯人,不能一辈子只待在高墙里。安全要顾,但不能因为怕出事,就把所有门都锁死。”
屋里安静下来。
沈烈看着这个看上去总嫌麻烦、总想着少加班的御前秉笔,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他。
李明辉平日里最会躲事。
可真遇到该做的事,他又从不退。
良久,沈烈问:“李大人准备去哪?”
李明辉将舆图推过去。
“只走这几处。先去东市看早市,再去朱雀大街走走,中午找间干净食肆吃饭。下午看情况,最多去趟书铺和茶楼,日落前回宫。”
沈烈低头看舆图。
路线不算冒险,甚至细得让人挑不出大错。
沿途都有巡城司的人。
附近也有几个御前侍卫能随时接应。
最终,沈烈只道:“臣需先禀明陛下。”
“当然。”
李明辉本以为楚砚舟会犹豫。
毕竟这位陛下平日里连休沐都得他用制度压着过。突然说要出宫,楚砚舟多半会先问一堆风险,再把行程改成御花园散步。
可当日晚些时候,他走进御书房,楚砚舟只看了那份方案一遍,便道:“朕同意。”
李明辉反倒愣了。
“您不问安全安排?”
“沈烈已经问过。”
“您不担心有人认出来?”
“朕换身衣裳。”
“您不怕耽误政务?”
楚砚舟抬眸看他。
“休沐日,是谁定的不得议政?”
李明辉立刻闭嘴。
行。
搬起制度砸自己的脚,算他输。
休沐日当天,李明辉天还没亮就起了。
他不是紧张。
他只是第一次带皇帝出门,得确保对方别临走前往袖子里塞几份折子。
等他赶到偏门时,楚砚舟已经在那里。
没有龙袍,没有冠冕。
他穿一身普通青色长袍,外罩深色半臂,腰间只系着一块素玉。长发用木簪束起,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出身不错的年轻书生。
就是这书生的气场不太像书生。
楚砚舟站在晨光里,眉眼清冷,背脊笔直,目光一扫过来,便带着种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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