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后,我在御书房被迫加班_人间摸鱼中【完结】(30)

  楚砚舟道:“你倒先替他说完了。”

  李明辉低声道:“这几日户部说话的路数,奴才已经能背出三成。”

  周秉年来得很快。

  他入廊后规规矩矩行大礼,官袍穿得整齐,姿态却压得极低,完全没有一部尚书在外衙的架子。

  “臣周秉年,叩见陛下。”

  楚砚舟没有让他近前,只淡淡道:“起。”

  周秉年起身后,又转向李明辉,拱手比方才更深,“李秉笔,前几日户部旧弊繁杂,多亏御前提点,才使部务稍有起色。老夫今日递牌,一是向陛下谢恩,二是当面谢李秉笔整肃部务。”

  李明辉听得头皮发紧。

  来了。

  整肃部务四个字太重。

  他赶紧退半步,拱手回礼,“周尚书言重。户部部务自有尚书统领,奴才只按陛下旨意看了几份账,谈不上整肃。”

  周秉年笑意温和,“李秉笔太谦。若无李秉笔画出的模板,值房至今仍在旧规里打转。”

  “模板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明辉道,“户部能动起来,是周尚书下令分流、值房按时补证、书吏奔走留痕的结果。奴才不敢把功劳乱揽。”

  周秉年看了他一眼。

  这小太监嘴上谦,退路却堵得严严实实。

  他原本想把“李秉笔整肃部务”捧起来,日后户部再遇阻,便能顺理成章请御前继续伸手。可李明辉第一句就把功劳拆回了节点,谁也别想全塞给他。

  周秉年只好转向楚砚舟,“陛下,臣今日来,确有一事请示。户部旧规迟滞多年,臣身为尚书,难辞其咎。试行三日虽见成效,可底下人初学新规,仍怕理解有偏。”

  李明辉把手往袖子里又藏深了些。

  他有预感,下一句就是坑。

  周秉年果然道:“臣斗胆,想请御前派一二精熟规制之人常驻户部,协助值房理清关键账册。如此一来,既不误部务,也能使御前新规落得更稳。”

  李明辉眼皮轻轻一跳。

  常驻。

  两个字落地,他袖子里的手直接攥住了。

  这哪是协助。

  这是把御前的人按到户部桌前,从此户部日常账一乱,就能说御前派驻之人也在场。户部办得好,是户部虚心受教;办不好,是御前指点不明。

  李明辉抬头,语气比方才更规矩,“周尚书,模板已经给足了。”

  周秉年笑道:“模板虽足,终究不如人在旁边点拨。”

  “人在旁边,责任就乱了。”李明辉接得很快,“户部日常报账、收文、复核、批示,本就是户部职责。御前若常驻,书吏遇事先问御前,主事遇责先等御前,尚书遇难再说御前也知情。久而久之,户部自己的手脚反而松了。”

  周秉年神情微顿。

  李明辉没有给他绕话的机会,“奴才说句不合身份的话,若每个衙门旧规一乱,都请御前派人常驻,那御书房就不用批折了,改成各部值房总铺。”

  高泉差点没压住咳声。

  楚砚舟看着李明辉把两只手都藏在袖子里,明明怕麻烦怕得要命,说话却一刀一刀落在责任线上。

  周秉年沉默片刻,仍不肯完全退,“李秉笔所言有理。只是户部银项繁重,若无御前时时把关,臣怕底下旧弊复起。”

  “旧弊复起,就按节点查。”李明辉道,“谁收件不分流,查收件人。谁批示拖延,查批示人。谁补证不清,查经手人。御前可以审关键节点,却不能替户部每天盯着每一张票。”

  他说完,立刻低头,“奴才僭越,请陛下裁断。”

  说的他说完了。

  最后必须交回皇帝。

  楚砚舟放下手中茶盏,声音不高,却让外廊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户部日常差事,仍归户部自理。御前只审关键节点,不替户部办日常差。”

  周秉年拱手,“臣遵旨。”

  楚砚舟继续道:“新规试行期间,每三日汇总一次。若有疑难,列明疑处、经手、卡点,再呈御前。不得以协助之名,将日常责任外移。”

  这句话比李明辉说得更重。

  周秉年眼底那点试探终于收了回去,“臣明白。”

  李明辉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保住了。

  不用常驻户部。

  不用变成户部夜间客服加白日顾问。

  周秉年又行了一礼,似乎真要退下。临走前,他目光却在李明辉身上停了一下,像是才想起一件不算要紧的小事。

  “陛下,臣还有一事,原不该此时提。只是户部掌财政票拟,按例需核掌笔之人档籍。李秉笔如今补档未全,若长期掌财政票拟,恐与旧例不合。”

  李明辉刚落回去的心,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

  第37章 现在就交?不准!

  偏殿外廊的风好像被人按住了。

  李明辉听见“补档未全”四个字,袖子里的手指先凉了一截。

  他就知道。

  周秉年这种老狐狸,不会只带一份谢意进宫。常驻户部是明处的试探,补档才是临走前的针。

  针不大,却扎在他最软的地方。

  楚砚舟没有立刻开口。

  周秉年也没有继续逼,只低头垂手,像真只是顺嘴提醒一件旧例。可正是这种“不争不抢”的姿态,才更难处理。

  李明辉脑子转得很快。

  他不能让楚砚舟先替他说话。

  皇帝越护,外衙越会觉得他有问题。补档未全是真,原籍、入宫年月待核也是真,这种事拿旧例压下来,不算凭空污蔑。

  最要命的是,他确实不想长期掌财政票拟。

  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李明辉上前一步,抢在楚砚舟前低头道:“周尚书所提不无道理。陛下,奴才本就是暂署秉笔,先前因户部急账临时奉命办差。如今试行新规已有成效,财政票拟可交回原制。”

  高泉眼皮一跳。

  这话听起来知进退,实则就是顺杆想跑。

  李明辉还在继续,“奴才补档未全,若再长期经手财政票拟,确实容易让外衙生疑。为免耽误部务,也为免陛下因奴才受议,奴才愿今日便将手中急账交接。”

  他说得诚恳极了。

  甚至带着一点主动认错的温顺。

  但楚砚舟看着他,只觉得这人跑得比户部甩锅还快。

  周秉年也有些意外。

  他提补档,是想限制李明辉继续插手户部财政,不是想让他当场把自己摘出去。可李明辉退得太快,快到所有压力都被他推回了皇帝案上。

  若楚砚舟准,御前失一把好刀。

  若楚砚舟不准,便是皇帝亲自压旧例。

  李明辉把姿态放得更低,“奴才粗通账册,不敢误掌大事。还请陛下另择档籍齐备者。”

  楚砚舟终于开口:“你想今日交接?”

  李明辉心口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道:“越早越清楚。”

  “清楚到哪里去?”

  这句问得很淡。

  李明辉却听出一点危险,赶紧把头压低,“奴才是怕责任不清。”

  楚砚舟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高泉,“取御前差遣旧例。”

  高泉立刻应声。

  周秉年眼神微动。

  李明辉则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旧例册很快取来,厚厚一卷,封皮保存得很好。高泉将册子放到御案边,翻到御前临时差遣一栏。

  楚砚舟指尖落在其中一行。

  “念。”

  高泉躬身念道:“凡御前临时差遣,涉抄录、票拟、核账、传谕者,可由皇帝亲命,不拘原衙档册。事毕归档,功过由御前记。”

  李明辉呼吸停了一下。

  不拘原衙档册。

  这几个字一出来,周秉年的补档旧例就被压回去了。

  楚砚舟看向周秉年,“户部所引旧例,是外衙长期掌笔之例。李明辉如今是御前临时秉笔,财政票拟只涉朕亲命急项,不受户部档册掣肘。”

  周秉年立刻拱手,“臣不敢掣肘御前,只是按例提醒。”

  “提醒过了。”楚砚舟语气平稳,“朕知道。”

  这四个字不重,却把话口封住了。

  李明辉低着头,心里一半松,一半麻。

  松的是,身份问题没有被当场撕开。

  麻的是,皇帝又把他留住了。

  而且留得有凭有据,连旧例都翻出来了。

  楚砚舟继续道:“传档房,李明辉补档一事,仍按昨日所定核同批名册。原册、抄册、收录名册未核清前,不得改写,不得外传。”

  高泉应下。

  “再传外衙。”楚砚舟声音冷了些,“不得借补档之名,干扰御前临时差遣。若有疑义,具本呈朕,不许私下盘问。”

  周秉年脸上那点温和终于淡了几分。

  他知道,这道话一出,户部暂时动不了李明辉的宫籍。

  至少不能拿“补档未全”这几个字,在外头传成御前用人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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