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赶紧把心思扯回来。
“学过大类,但他们这次用得不熟。臣当初讲关税时,重点说了货类和税率,商号合并口径只是带过一句。第一次独立审,出这个错也正常。”
“会造成多少漏税?”
“若只按这份报告里的样本推算,第三关口一个月大概少收三千到五千两。若整个边境都这么做,数目会更大。”
楚砚舟把批签纸放回案上。
“所以你写得这么细,是打算让他们照着改手册?”
“是。”李明辉点头,“现在会计监察司刚立起来,最怕的不是犯错,是错了没人指出。臣把方法写细一点,他们下次就能自己查出来。”
这话一出口,他心里那点尴尬终于退了些。
谈正事的时候,他还是能正常的。
楚砚舟却没有退开。
他仍站在他身后,视线落在那张写满批注的纸上。
李明辉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轻轻拂过他的后颈。
不明显。
可他整个人都知道。
那一点气息像细小的钩子,勾得他肩背僵住,连笔杆都被握得发热。
他不敢动。
动一下,肩膀可能就会碰到楚砚舟的衣袖。
“这几个字,”楚砚舟忽然开口,“是后来练的?”
李明辉脑子还在“同一商号合并口径”上,没反应过来。
“什么?”
楚砚舟的手指点了点批注上的一行字。
李明辉顺着看过去,才发现他说的是自己的字。
半年前,他刚被抓到御前时,写字还带着现代硬笔习惯,横平竖直有余,古意不足。后来每天批折子、写退件单、拟制度,硬生生练出了一点章法。
他自己都没太在意。
“嗯……写多了,自然就顺了。”李明辉干巴巴地说,“毕竟臣现在一天写的字,比从前扫一个月藏书阁还多。”
楚砚舟似乎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低,几乎贴着他后颈落下来。
李明辉手指一紧,笔尖差点又压进纸里。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坐着了。
再坐下去,他很可能会当场提议给御书房增加安全距离标尺。
可他刚要起身,楚砚舟已经微微俯得更近。
衣料摩擦声在耳后响起。
李明辉呼吸一停。
楚砚舟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你的字,比半年前好看了。”
声音低得像羽毛掠过耳廓。
李明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
第374章 字比半年前好看了
李明辉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没有转头。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自己一转头,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很可能鼻尖碰鼻尖。
那就不是办公事故了。
那是要命。
他盯着批注纸上那行“同一商号连续十日合并核算”,努力把每一个字都看成银钱,把楚砚舟的呼吸从后颈赶出去。
没用。
那句话还贴在耳边。
你的字,比半年前好看了。
夸字就夸字,为什么要靠这么近?
李明辉在心里把御书房礼仪规范翻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有“皇帝夸臣子字迹时须保持三尺以上距离”这一条,顿时更心累了。
他只能低着头,闷闷回了一句:“谢陛下夸奖。”
声音有点哑。
说完,他立刻拿起笔,装作继续修改报告。
笔尖落下去时,第一笔写得还算稳,第二笔就偏了点。他硬是把那个歪掉的点补成了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顿笔。
楚砚舟在他身后站了几息。
不长。
可李明辉觉得这几息比朝会还难熬。
终于,身后那道气息退开了。
衣袖擦过空气,脚步声往御案那边去。楚砚舟重新坐回去,拿起一本奏折,纸页翻动的声音恢复了平常。
李明辉这才无声地长出一口气。
可他还没来得及彻底放松,手心的湿意就先提醒了他。
全是汗。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看,像不认识这只手。
一个干了多年税务会计、穿越后硬刚六部和宗亲账本的人,居然因为一句夸字手心冒汗。
丢人。
太丢人了。
他趁楚砚舟低头看折子,悄悄把右手缩进袖子里,在袖口内侧蹭了蹭。
蹭完又觉得不够,再换左手蹭了一下。
阿顺正巧从门口探头进来,准备问要不要添茶,瞧见这一幕,嘴巴刚张开又闭上,默默退了出去。
李明辉装作没看见。
他把剩下的报告全部压到面前,逼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有用。
至少比听木珠响有用。
他逐页审过去,把会计监察司几个小毛病都圈了出来。有的是凭据索引不够细,有的是差异原因写得太空,还有一份把抽查比例写错了,把“十取一”写成了“十取二”。
这错误不算大,却会让地方衙门觉得监察司标准前后不一。
李明辉在旁边批:“抽查比例须与手册一致,如需加抽,须注明加抽原因,不可让被查衙门以口径不明为由拖延。”
写到这里,他总算找回了点熟悉的节奏。
楚砚舟没有再过来。
可李明辉知道,对方偶尔会看他。
那种目光不露声色,落一下就收回去,像批折时顺手翻过一页。偏偏他每次都能察觉。
这更烦。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感官这么灵?
直到审完最后一份报告,李明辉把批注整理成一叠,夹好,叫来阿顺。
“送回会计监察司,让他们按批注改一版。尤其是商号索引那一条,明日午前补一份操作细则送来。”
阿顺接过报告,忙点头:“是,公公。”
李明辉看着案上空下来的地方,忽然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忙的时候还能装没事,一闲下来,那句贴耳的夸奖又跑了回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楚砚舟。
楚砚舟正低头批折,神色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很好。
只有他一个人在乱。
李明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陛下,臣去泡茶。”
楚砚舟抬眼:“茶水房不是有阿顺?”
“臣顺手走走。”李明辉努力让语气显得很自然,“坐久了,腿麻。”
楚砚舟看了他片刻,没拆穿。
“去吧。”
李明辉行了礼,转身走得比平时快了点。
一进茶水房,他立刻把门虚掩上,抬手按住耳朵。
热。
非常热。
他左右看了一圈,见屋里没人,才走到角落那面铜镜前。
铜镜不算清楚,照出来的人影有点发暗,可耳朵红成那样,根本不需要多清楚。
李明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
这哪是耳朵。
这是被御膳房丢进锅里煮过。
他抬手捂住脸,低声骂自己:“出息。”
骂完没用。
耳朵还是红。
他只好舀了点凉水,先拍了拍耳根,又用湿帕子按了一会儿。凉意贴上去,总算把那股热压下去一点。
他对着铜镜深呼吸。
一遍。
两遍。
第三遍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准备上朝挨骂的倒霉官员。
只是那些官员怕的是皇帝问罪,他怕的是皇帝夸字。
这对比太离谱,李明辉差点被自己气笑。
茶水在小炉上滚起来。
他收拾好表情,泡了一壶清茶,又想了想,往另一只杯里少放了点茶叶。楚砚舟今日看了一上午折子,若茶太浓,夜里又要睡不着。
手伸出去时,他顿住了。
顺手。
又是顺手。
他现在最怕这两个字。
昨日买手串,也是楚砚舟一句“只是顺手”。
可真正让人心乱的东西,往往都披着顺手的皮。
李明辉盯着茶杯看了片刻,还是把水冲了下去。
算了。
他是技术总顾问,不是冷酷茶水机器。
该照顾还得照顾。
端着茶回到御书房时,楚砚舟刚放下一份折子。
李明辉把自己的茶放回案边,随后端着另一杯走到御案前。
“陛下,茶淡一些。”
楚砚舟看了茶杯一眼,又看向他。
“你泡的?”
“嗯。”李明辉轻咳一声,“臣顺手。”
话一出口,他就想把“顺手”两个字收回来。
楚砚舟却像没听出什么,只伸手接杯。
李明辉本能地想把杯子放下就退,可今日不知是铜镜前那番自我冷静有了用,还是他不想显得太刻意,他没有立刻缩手。
茶杯从他指间交到楚砚舟手里。
两个人的指尖碰到了一起。
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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