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外更不行。
他这身份和宫籍都悬着,出宫等于把自己送到未知风险里。
偏殿睡觉也不行。
离御书房太近,折子只要拐个弯就能砸到他脸上。
想来想去,竟只有一个地方最安全。
李明辉低声道:“奴才想回藏书阁看看。”
楚砚舟眉梢轻动,“藏书阁?”
“嗯。”
李明辉见他没有立刻否,胆子稍微大了些,“那里安静,没什么人找。旧册多,灰也多,大家平日绕着走。奴才从前用的扫帚还在,想去看看坏没坏。”
高泉眼皮跳了一下。
休沐半日,别人求赏景、求用膳、求回屋歇着。
李明辉想去看旧扫帚。
这理由听着寒酸,可又很像他。
楚砚舟看着他,“只为扫帚?”
李明辉立刻把理由补齐,“也不全是。藏书阁不花钱,不用换衣,不用应酬,不必同谁寒暄。地方旧些,但省事。”
他说得一本正经。
省事两个字里,几乎写满了他的全部愿望。
楚砚舟没有笑。
他只是拿起朱笔,在明日收案册旁边点了点,“高泉。”
高泉立刻上前,“陛下。”
“命内侍把明早急折提前筛出。能今日入匣的,今日入;能明早开值前分级的,明早分级。休沐半日内,非急不扰。”
李明辉心口一跳。
非急不扰。
这四个字听上去很美。
但在御前,越美的字越要先写清楚,不然第二天各值房都能说自己是急。
他刚想开口,楚砚舟已经看过来。
“你写。”
李明辉一愣,“奴才写什么?”
“休沐期间非急不扰。”
楚砚舟把一张空纸推到侧案,“亲手写。”
李明辉盯着那张纸,心里升起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他只是想休息。
怎么又变成写制度了?
但皇帝盯着,他不能不写。
李明辉只好坐下,蘸墨,落笔。
休沐期间,非急不扰。
八个字写完,他停住了。
不对。
这不只是通知。
这玩意儿一旦贴出去,就会变成依据。
以后谁休沐,谁下值,谁被半夜叫走,都能拿这八个字说事。它比休假申请更硬,比口头恩准更清楚。
李明辉看着纸面,后背慢慢发凉。
他本来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半日休沐,怎么一不小心又写出制度雏形?
高泉凑近看了一眼,眼底带了笑,“李公公这字,明日各值房怕是都要看见。”
李明辉更想把纸藏起来了。
他低声道:“陛下,这只是奴才随手写的,若要传各值房,还是另誊一份正式的好。”
“嗯。”楚砚舟道,“原件留御前,誊本外传。”
李明辉心里更堵。
原件留御前。
这几个字等于又进档。
他盯着那张纸,越看越觉得危险。休沐期间非急不扰,听着像保障,实则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什么叫急?
如果不定,户部能把十本常账全盖急字。
他正想装作没想到,伸手去拿那张纸,“陛下,奴才字迹不稳,先揉了重写。”
手还没碰到纸边,楚砚舟已先一步按住。
皇帝的指节压在纸角,力道不重,却让李明辉的手停在半空。
楚砚舟拿起朱笔,在那八个字旁边补了一行。
何为急,明日你来定。
第42章 这也算休?
李明辉看到那一行字,第一反应是眼前发黑。
何为急,明日你来定。
这句话比“明日加班”还狠。
加班至少明明白白坐在御书房里熬,这句却像把一口锅提前洗干净,端端正正放到他面前,还贴心告诉他:锅盖你自己配。
他张了张嘴,“陛下,明日不是休沐吗?”
楚砚舟把朱笔搁下,“所以今日先定。”
“可您写的是明日奴才来定。”
“明日休沐前定。”
李明辉被堵得没话。
好家伙。
这就是古代版“放假前顺手把方案出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玉镇纸一点也不凉了,像块压住他命门的石头。
当夜,李明辉没睡踏实。
他闭眼是“何为急”,翻身是“明日你来定”,再睁眼又是户部那一摞可能盖满急字的折子。
他太了解这些值房。
只要规则写“急件可扰”,他们就敢把所有不想担责的东西都叫急。
到了后半夜,他干脆坐起来。
小灯一亮,偏殿里静得只剩纸声。
李明辉披着外衣,把废纸铺开,写下四个大字。
急务分级。
写完,他盯着这四个字,心情复杂。
说好的降低存在感呢?
说好的绝不主动接活呢?
可不写不行。
不写,明天他的休沐会被各路“急件”拆成碎渣。
他咬了咬牙,开始分档。
第一档:立刻看。
涉及灾银已误时、州县急报缺口、御前已批而下方执行卡死,误时会扩大损失的,立刻看。
第二档:午后看。
确有时限,但半日内不影响结果,午后回御前再看。
第三档:明日看。
常例汇总、低风险补签、重复解释、无新凭证的旧账,明日看。
第四档:谁送谁拿回去重写。
封皮不写事由,不写误时后果,不写责任值房,只盖一个“急”字的,送件人当场拿回去补。
写到第四档时,李明辉心里终于痛快了一点。
对。
就该这么写。
谁喊急,谁说明白。
他想了想,又加标记。
朱点,立刻看。
墨圈,午后看。
空白,明日看。
若封皮不合规,直接退回,不入御前急匣。
他越写越清醒,最后把几页纸誊到一张正式笺上。天还没亮,纸上的墨已经干了。
等他进御书房时,眼下青得明显。
高泉一看就明白,“李公公昨夜又没睡好?”
李明辉把急务分级表按在怀里,语气很沉重,“高公公,休沐是需要提前付出代价的。”
高泉听得想笑,又觉得这话实在。
楚砚舟进来后,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写好了?”
李明辉把纸呈上,“陛下请看。奴才斗胆把急折分四档,并定了三种标记。若各值房照此写封皮,御前只需先看标记和急由,不必逐本拆开。”
楚砚舟接过,扫得很快。
李明辉站在侧边,心里七上八下。
他怕楚砚舟觉得太繁,也怕楚砚舟觉得太细,更怕楚砚舟看完来一句“既然写得这么好,往后你每日负责分级”。
楚砚舟看完,没有立刻准。
他从案边抽出三封折子,放在李明辉面前。
“判。”
李明辉眼皮一跳。
这还有现场考试?
第一封封皮写得很急:某州仓谷短缺,请速调银。可时限只写“近日”,误时后果没写,经手人也只有模糊印记。
李明辉没有拆内页,只点封皮,“退补。事由像急,封皮不合格。若真急,须写明仓谷可撑几日,误时会影响多少人,责任值房是谁。现在只写速调银,不能入立刻看。”
楚砚舟点头,又推第二封。
第二封看着平平,只写一县小账差额,金额也不大。但封皮上附了时辰:今晨已到州府,午前不核,灾银总拨会卡在库门。
李明辉眉头一皱,翻开内页。
只看了几行,他就圈出问题,“这个是真急小账。金额小,但卡在大拨银前面。若午前不定,后面灾银发不出。朱点,立刻看。”
高泉在旁轻轻吸了口气。
这种账最容易被压在小项里。
楚砚舟没有评价,把第三封推来。
第三封封皮写着“急急急”,三个急字盖得比事由还大。
李明辉看见就头疼。
他翻开两页,脸色直接沉下去,“这是伪急。里面是上月常例杂费,凭证齐全,只差主事签名。它盖急字,是怕今日收案前赶不上,想借御前压人。”
说完,他在封皮上写了四个字。
退回重写。
写完还不解气,又补一句:急由不明,误时后果不明,责任值房不明,不入急匣。
高泉看着那行字,已经能想象送折人拿回去时的脸色。
楚砚舟这才把分级表压到御案上。
“准试行。”
李明辉心口一松。
准试行,就说明他这半日休沐还有希望。
他赶紧道:“陛下,既然已准,明早休沐前只处理朱点急件。墨圈午后看,空白明日看,封皮不合规者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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