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好吃。
可他吃得心惊胆战。
楚砚舟站在旁边,等他咽下去,才把茶盏往前递了半寸。
李明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这是皇帝的茶。
按规矩,他不该接。
按太后的话,他又像必须被看着吃完。
李明辉想了想,捧着馒头认真道:“陛下,奴才有一事要禀。”
楚砚舟看他,“说。”
“御前同桌用膳,容易惹闲话。”
楚砚舟眼神一动。
李明辉知道这话有点冒险,但再不说清楚,下一次说不定就不是递茶,是同案吃点心了。
他把馒头放低些,语气尽量公事公办。
“陛下是君,奴才是臣下内侍。太后娘娘怜惜奴才,赏些馒头,这是恩典。可若每回用膳都混在一处,外头不明内情,难免添油加醋。”
楚砚舟没有打断。
李明辉见他肯听,胆子稍大。
“不如定个规矩。御前膳食,各吃各的。陛下用陛下的,奴才用奴才的。若有赏赐,奴才谢恩后带回偏殿,不在御前张扬。”
说完,他还补了一句,“这样清楚,也省事。”
楚砚舟看着他手里被咬了一口的馒头,“各吃各的?”
“是。”
“那偏殿午膳为何总被你拖到凉透?”
李明辉被问住。
楚砚舟道:“高泉。”
高泉立刻上前,“陛下。”
“他说御前同桌用膳惹闲话。你说,他偏殿午膳几回按时用完?”
高泉脸上带着一点为难,却答得很快:“回陛下,李公公忙起来,常让膳食先搁着。有两回热过一次,仍未动。昨日午膳也凉了半盏茶工夫。”
李明辉震惊地看向高泉。
高公公,您怎么连这个也记?
高泉低头,像是没看见他的眼神。
楚砚舟又问:“各吃各的,便是各自拖凉?”
李明辉心虚了一点,但很快找回立场。
“陛下,拖凉是不对。可同桌也不是唯一办法。问题根子是差事挤占用膳时辰,不是桌子摆在哪儿。”
楚砚舟目光落在他脸上,“所以?”
李明辉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所以应定御书房午膳时辰。到点即用,不因常折延后。朱点急件可先批方向,余下等饭后。奴才偏殿用膳,也按同一时辰,不得自行拖延。”
楚砚舟没有马上说话。
李明辉趁热打铁,“这不只是为了奴才。陛下也一样。御体成本维护表里早写过,长久空腹批折,损耗更大。”
高泉听到这里,忍不住道:“陛下,李公公这话倒合前规。”
楚砚舟看向李明辉,“你方才不是说各吃各的?”
“各吃各的。”李明辉很坚持,“但同一时辰吃。”
楚砚舟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离得远,也算同桌?”
李明辉立刻道:“不算。”
“偏殿门开着?”
“可以关。”
“关门吃,若又拖呢?”
“高公公可记时。”
高泉:“……”
李明辉转头看他,“高公公,您不是已经在记了吗?”
高泉笑了一声,“李公公倒会借刀。”
“这是流程监督。”李明辉正色道,“不是借刀。”
楚砚舟终于接过话:“午膳到点即用,不因常折延后。朱点急件先批方向,饭后复核。你偏殿同例。”
李明辉心里松了一口气。
成了。
至少以后午饭有了保护罩。
他赶紧拱手,“奴才遵旨。”
楚砚舟看着他手里的馒头,“吃完。”
李明辉:“……”
规矩归规矩,馒头归馒头。
他只好继续低头咬。
茶盏还停在面前。
他犹豫片刻,还是接过来,小心喝了一口。
温茶入口,正好压下馒头的干噎。
宫道上几个远远候着的小内侍全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看,可李明辉总觉得他们的耳朵竖得比御前公示牌还直。
回到御书房后,高泉当即按楚砚舟的意思,把“御书房午膳到点即用”的短规写进日用册。
李明辉坐在侧案边,一边把馒头袋放在桌上显眼位置,一边觉得这事发展得离谱。
他只是想避免同桌闲话。
结果又多了一条午膳新规。
但这条规矩很好。
尤其好在它同时管住了皇帝。
午后,御书房果然按新时辰摆膳。
楚砚舟在内间用,李明辉在偏殿用。中间隔着门和屏风,各自清楚,也不显眼。
李明辉刚坐下,盯着碗里的热饭,心里竟有点感动。
饭是热的。
汤也是热的。
没有折子压在碗旁边催他先看一眼。
他刚夹了一筷子菜,小内侍便探头看了看沙漏,又飞快缩回去。
李明辉道:“看什么?”
小内侍老实答:“高公公吩咐,李公公今日午膳不得拖。”
李明辉无话可说。
吃饭被监督,总比不吃饭强。
他咬了一口馒头,忽然觉得太后那袋馒头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吃出了午膳到点的新规。
一顿饭吃到半中间,外头脚步声乱了些。
李明辉抬头,正想问是不是朱点急件,偏殿小内侍已经脸色发白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李公公,不好了,外头有人说……说您借休沐耽误公事。”
第53章 谁说我误事?
李明辉嘴里的馒头,突然就不香了。
他咽下去,喝了口汤,没有立刻问是谁说的。
问谁传的没用。
流言这种东西,最会在“我也是听说”里换壳。真要顺着人头追,追到最后只会变成御前仗势压人,反而让对方更有话说。
他放下筷子,“说我借休沐耽误公事?”
小内侍点头,脸白得厉害,“奴才也是听值房那边传来的,说户部今日有几件急务不得亲批,才误了。”
“亲批”两个字又来了。
李明辉心里冷笑。
这帮人真是学得快。
上午才被纪要挡回去,午后就开始在流言里改写事实。
楚砚舟从内间出来时,李明辉已经擦了手,正在翻今日记录。
他没有怒气冲冲地拍桌,也没有让人去抓传话的。
他只是把上午的急务分级记录、藏书阁廊下验急纪要、户部误标急务记名、三本真急折办结时辰,全都摆了出来。
楚砚舟看见他动作,问:“要查流言源头?”
“不先查。”李明辉道,“先把事实贴出去。”
高泉眼神一亮。
李明辉继续道:“谁说奴才误事,先让他看御前今日到底办了什么。朱点几件,何时入,何时批,伪急几件,因何退,误标谁记名。只写流程,不写具体账额。”
楚砚舟走到侧案边,拿起一张记录。
上头写得极清楚。
辰正前,御书房筛急折两件,已批方向。
巳时,休沐照行。
巳末,户部书吏持工料银折称真急,经三问,误时损失未明,原限后日,前一日值房记录未带,判非朱点真急。
午前,纪要留底,原件发还户部。
李明辉指着最后一行,“这就够了。流言怕解释,但更怕时辰。”
高泉立刻懂了,“奴才让人誊清,贴到御书房外公示牌?”
李明辉点头,“照样贴。重点写清急务分级流程,不公开账额和地方名,免得节外生枝。”
楚砚舟把记录放下,“准。”
这一个字落下,小内侍明显松了口气。
李明辉看了他一眼,“你也别怕。以后再听见这种话,不必跟人吵。问他一句:哪一件误了?时辰是什么?急由在哪里?”
小内侍忙点头,“奴才记住了。”
“记不住就去看公示牌。”李明辉又拿起筷子,“饭还没吃完。”
小内侍愣住。
都被人传成这样了,李公公还吃得下?
李明辉当然吃得下。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流言把饭抢走。
今天刚定午膳到点即用,若第一天就因为几句闲话把饭撂了,那午膳规矩就成了纸糊的。
楚砚舟看他重新坐下,眼底多了点很淡的笑意。
“吃完再贴。”
李明辉点头,“陛下也一样。”
高泉在旁低咳一声,提醒两边膳食还没撤。
楚砚舟没有反驳,转身回了内间。
这一顿饭,吃得比上午那袋馒头还硬气。
饭后,高泉亲自带人把记录誊成公示。
李明辉把几处可能泄露账额的地方划掉,改成“某项灾银”“某处工料银”“某值房记录”。每一项后面只留处理结果和时辰。
他还在最上头加了四个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