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点。
差一点把现代词说出来。
他硬生生改口,“得先在灰多的地方试。户部账册最乱,藏书阁灰最多,都是一个道理。”
高泉:“……”
这个转得很硬。
楚砚舟看着他,没说话。
李明辉低头喝茶,试图把这段糊弄过去。
楚砚舟却把那三条可改项轻轻敲了敲,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你从前管过很多人?”
第55章 你到底管过谁?
李明辉后背那点凉意,顺着脊梁一路爬上来。
楚砚舟问得太随意。
随意到像只是闲谈。
可李明辉知道,这人越是这样,越不好糊弄。
管过很多人?
他前世当然管过。
审计项目组,临时小组,年末清账时还管过十几个熬夜填表的同事。谁该补凭证,谁该对银行流水,谁负责催业务部门签字,他闭着眼都能排。
差一点,他就要脱口而出“以前带过项目”。
幸好理智还在。
李明辉握着茶盏,停了半息,抬头时表情已经很无辜。
“陛下,奴才从前在藏书阁,管过很多灰。”
高泉低头,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
楚砚舟看他,“灰?”
“是。”李明辉一本正经,“灰也分轻重缓急。案头的灰每日扫,书脊的灰三日扫,架顶积灰半月一清。若不分,今日扫东边,明日漏西边,最后哪儿都脏。”
楚砚舟没接话。
李明辉心里发虚,却只能继续编。
“藏书阁旧册多,杂役少。老监年纪大,小福子手脚快但粗,若不先说清哪排先搬,哪册不能晒,哪处漏雨要避,半日就乱了。”
这倒不全是假。
藏书阁确实有这些事。
只不过从这些事里练出意见板筛选和分级改版,就有点牵强。
楚砚舟显然也听出来了。
他看了李明辉片刻,“朕问的是人。”
李明辉低头,“奴才身份低,管不了人。最多提醒他们别把旧册摔了。”
“可你方才筛意见时,不像提醒。”
李明辉心口一紧。
楚砚舟继续道:“你知道哪些怨气要划掉,哪些抱怨要留下。也知道新规不能一下推开,要先试两日。藏书阁教的?”
李明辉沉默了。
再装傻就过了。
但不能说真话。
他脑子转得飞快,最后把茶盏轻轻放下。
“陛下,奴才在藏书阁时,虽然不管人,但常看人。”
楚砚舟目光微动。
李明辉缓声道:“底下人怕什么,奴才知道。怕多跑,怕白干,怕上头一句话改来改去,最后错全算在自己头上。御前新规若只管陛下和奴才省事,底下早晚会怨。怨久了,就会拿规矩做样子,私底下照旧糊弄。”
这些话是真心的。
也是他前世今生都见过的。
“所以要让他们写具体事。”李明辉看向那叠意见纸,“只骂人没用,得把难处落到哪一步。能改的改,不能改的告诉他们为什么不能。否则全靠情绪吵,吵到最后还是没人办事。”
御书房安静下来。
高泉脸上的笑也收了些。
这话听着不像藏书阁小太监会说,却又每一句都踩在这几日的事上。
楚砚舟看着李明辉,没有追问他到底从哪里学来。
过了片刻,他道:“把这句写进改版分级表。”
李明辉愣了一下,“哪句?”
“抱怨必须写具体事。”
李明辉心里悬着的那口气,缓慢落回去。
不追了?
至少现在不追了。
他立刻拿起笔,像抓住一根救命绳。
“这句好。必须写在第一条。”
他铺开纸,把御前急务分级改版表几个字写在上头。
第一条:凡提难办处,须写具体事、卡点、所涉流程。只写怨言不入改版。
写完,他自己先满意了。
太重要了。
这条一立,以后谁再想拿情绪带节奏,就得先说清楚到底哪儿难。
他又把前面三条可改项依次整理进去。
青点半急件。
补证小条。
封皮样张。
每一项后面都加了试行范围和时限。
楚砚舟坐在御案后看他写。
李明辉一旦进入这种状态,整个人会不自觉地快起来。怕归怕,笔下却稳,话也清楚。明明嘴上最爱躲,真遇到乱局,又会本能地把乱线拆开。
这份本能,不像只来自藏书阁。
但楚砚舟没有拆穿。
李明辉有秘密。
他早知道。
从宫籍残缺开始,从那些奇怪比喻开始,从他把财政账册讲得像市井买菜开始,楚砚舟就知道这人身上藏着不合常理的地方。
可秘密不等于罪。
至少眼下,这个秘密在替大楚把烂账一层层剥开,也在把御书房从无休无止的混乱里拉出来。
李明辉写完最后一行,吹了吹墨。
“陛下请看。若可,明日先照这个小范围试。”
楚砚舟接过来,一行行扫过。
李明辉站在侧边,心跳还没完全平。
他怕楚砚舟继续问。
怕这人问他从前到底是谁,问他为什么总像见过更复杂的衙门,问他那些奇怪说法又从何而来。
但楚砚舟只是拿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字。
可。
李明辉看见那个字,差点当场松气。
高泉接过改版表,“奴才这就让人誊清,明日传递折处。”
“等等。”李明辉道,“样张今晚先别外发,明早统一发。免得各处半夜拿着新旧两版争。”
高泉笑道:“李公公放心,奴才记下了。”
楚砚舟看向他,“你倒真会管灰。”
李明辉低头,“灰多了,经验自然多。”
楚砚舟没有再问。
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
可李明辉知道,这种糊弄不能一直用。
灰、扫帚、旧册、饭点,这些借口用一次两次还行,用多了,楚砚舟迟早会把他连人带灰一起筛一遍。
他正想着,殿外传来脚步声。
档房的小内侍抱着一只封好的木匣进来,行礼道:“陛下,李公公,同批入宫名册送来了。档房说,旧册修补后能辨的都在此处,只是有几页损得厉害。”
李明辉心口一跳。
同批入宫名册。
这东西来得太不是时候。
楚砚舟的目光也沉了些,“呈上来。”
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册旧名册,纸页边缘发黄,有些地方补过薄纸。高泉小心取出,放到御案上。
李明辉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缩进袖中。
他的原身宫籍本就有问题。
原籍和入宫年月被毁,如今同批名册送来,或许能补上一点线索,也可能把更多窟窿露出来。
楚砚舟翻得不快。
一页一页,都是同年入宫的小太监和杂役名录。姓名、原籍、年岁、分派去处,写得密密麻麻。
李明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可每翻一页,他心就往下沉一点。
终于,高泉在旁低声道:“陛下,后面是藏书阁那批。”
楚砚舟停了一息,继续翻。
薄纸轻响。
李明辉看见了几个熟悉名字。
老监提过的小喜子,后来调去花房。
小德子,早年病退。
再往后,纸页缺损越来越重,边角像被虫蛀过,残洞连成一片。
楚砚舟翻到最末一页。
那一页几乎被蛀空了下半截。
高泉忙上前用银镊压住纸角,免得旧页再裂。
李明辉屏住呼吸。
楚砚舟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那里本该写着一个人的姓名、原籍、入宫年月。
可墨迹被虫洞吞掉大半,只剩残破的一角。
最末一页,被虫蛀得只剩半个姓。
第56章 这姓只剩一半?
李明辉看见那半个姓时,手指差点把袖口抠出一个洞。
那一行被虫蛀得不像名册,倒像一张被命运啃过的绩效表。姓名前半截没了,原籍没了,入宫年月也被残洞咬得七零八落,只剩纸边一点墨痕,像个姓氏的半边。
偏偏就是这半边,让他后背发紧。
宫籍缺页的事,绕了这么大一圈,竟然又回来了。
高泉用银镊压着纸角,连呼吸都放轻了,“陛下,这页损得厉害,若强行翻动,怕是要碎。”
楚砚舟没有立刻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旧纸轻响。方才还在整理改版表的小内侍,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连眼神都不敢往这边飘。
李明辉站在侧案边,努力让自己像一根无辜的柱子。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乱动,更不能主动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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