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出有没有藏东西。
高泉站在一旁,见他眼神扫来扫去,忍笑道:“李公公是在验急务,还是验陛下?”
李明辉低头,“奴才验今日补休风险。”
楚砚舟抬眼,“你又写了什么?”
这个“又”字很轻,却很准。
李明辉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双手递上。
“陛下,明日……今日御花园不议事,需先定边界。奴才斗胆拟了防打扰清单,请陛下过目。”
高泉听见“防打扰清单”,眼神立刻精神了。
楚砚舟接过纸,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见“不带折”时,他点头。
看见“不口述,不以朕只问一句为名”时,他眉梢微动。
李明辉立刻绷紧。
楚砚舟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看。
“不追问旧账。”
点头。
“不临时召户部。”
又点头。
“不因花木鱼鸟联想到新政。”
楚砚舟这次停得久了些。
李明辉心里发虚,赶紧解释:“陛下,御花园景致繁多,容易触类旁通。奴才只是预防。”
高泉已经低头咳了两声。
楚砚舟看他片刻,竟然仍旧点了头。
李明辉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一半。
等楚砚舟看到最后一条“点心优先于政务,晒太阳优先于追问,走路优先于召人”时,御书房安静了好一会儿。
楚砚舟抬眼,“你对今日安排得很细。”
李明辉低头,“陛下,休息也需要流程兜底。”
“怕朕反悔?”
“奴才怕陛下忘了自己说过不议事。”
这话已经很直。
高泉悄悄看了楚砚舟一眼。
楚砚舟没有恼,反而拿起朱笔,在每一条旁边轻轻点了点。
逐条点头。
李明辉看着那些朱点,心里的不踏实终于散了一点。
皇帝亲自确认,至少明面上稳了。
楚砚舟批完最后一条,把清单推回给他。
“收好。”
李明辉立刻伸手去接。
纸刚到手边,楚砚舟却又按住末尾,提笔添了一句。
李明辉的心又吊起来。
他看着那笔锋落下,黑字清清楚楚压在最后。
若朕忍不住议事,由你罚。
第72章 这差事能退吗?
李明辉看着那行新添的字,手指悬在半空,半天没敢落下去。
罚皇帝。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一转,直接把他转清醒了。
补休防打扰清单,原本只是个自保工具。
楚砚舟这一笔下去,它成了高危差事任命书。
李明辉抬头,看见楚砚舟神色平静,仿佛刚刚写下的不是“由你罚”,而是“栗糕两块”。
他立刻把清单往案上一放,低头道:“陛下,奴才不敢。”
楚砚舟看他,“你昨夜不是防得很周全?”
“防是提醒,罚是越矩。”
李明辉语气极其诚恳,“奴才最多提醒陛下珍惜御体成本,不能罚陛下。”
高泉听到“御体成本”四个字,嘴角又动了。
楚砚舟却像是很受用这个说法,“御体成本?”
李明辉立刻接上,“陛下日理万机,若不休息,精神折损,批折效率下降,后续返工增加。此为大楚最高用人成本损耗,必须预防。”
楚砚舟听完,淡淡道:“所以更该有人管。”
李明辉心里一凉。
他本来想把罚改成劝,结果把管的必要性论证得更充分了。
这就是职业病的反噬。
他试图补救,“可管也分层级。比如太后娘娘可管,礼制可管,御医可劝。奴才只是秉笔,职责不含罚君。”
楚砚舟看向高泉,“取沙漏。”
高泉应了一声,很快把太后赐下的那只沙漏捧来。
细沙安静地落着,像一只无声的催命账册。
李明辉看见它,心里更不妙。
沙漏是停笔信号。
如今被拿出来,八成要升级成补休执法工具。
楚砚舟把沙漏推到李明辉面前,“母后赐物,原为看朕停笔。今日也可用。”
李明辉低头看沙漏,“陛下,沙漏可以提醒时辰。”
“再备一块木牌。”楚砚舟吩咐。
高泉忍着笑,“写什么?”
楚砚舟看向李明辉,“你定。”
李明辉很想说不用写。
但楚砚舟的目光压在他身上,意思很明白。
清单是他写的,边界是他定的,罚则也得他补。
李明辉只好认命,“正面写不议事。”
高泉立刻让小内侍取来一块薄木牌。
木牌不大,握在手里刚好,像小号的值房号牌。
小内侍捧着笔等他继续。
李明辉想了想,硬着头皮道:“背面……写再议罚茶。”
高泉这回没忍住笑意,“罚茶?”
李明辉一本正经,“罚茶不伤御体,不涉礼制,不损陛下颜面。茶要淡,不可浓,免得误了晚间歇息。”
他说得越认真,殿里几名内侍越不敢笑。
楚砚舟看着他,“朕犯规,你罚朕喝茶?”
李明辉低头,“是提醒陛下换个话题。”
“不够像罚。”
“陛下,奴才不敢让它像罚。”
楚砚舟看了他片刻,竟然没有再逼,只道:“写。”
小内侍立刻落笔。
正面:不议事。
背面:再议罚茶。
字写得端正,李明辉却觉得这木牌比户部尚书的请罪帖还烫手。
高泉把木牌递给他时,故意压低声音:“李公公,拿稳。今日御花园能不能安生,全靠它。”
李明辉接过木牌,心里没有半点荣光。
他只觉得自己被塞了一个会冒烟的职位。
御前补休监察员。
监察对象,大楚皇帝。
这谁敢接?
可楚砚舟已经站起身。
“走前,把值守安排清楚。”
李明辉立刻回神。
对。
不管皇帝多难罚,御书房这边不能乱。
他把木牌先放在侧案,转身取出昨日誊好的代理流程。
“高公公,今日补休时段内,一级急务直呈陛下,但需写明朱点急由,不得混入二级。”
高泉点头,“奴才守着。”
“二级午后汇总,由值房先审急由和误时后果。若确需当日方向,先归青点夹,不许派人追到御花园。”
值房小内侍连忙应是。
李明辉继续道:“三级墨圈件照常排入明日,四级常件不收临催。任何人不得以‘陛下在御花园’为由绕过递折处。”
他顿了顿,特别看向门口两个递折内侍。
“尤其户部。”
两个内侍立刻低头,“奴才记住了。”
李明辉想了想,又补一条:“若有人说只求李秉笔看一眼,按误扰记。”
高泉点头,“这条奴才亲自看。”
楚砚舟站在一旁,没有催。
李明辉把所有安排过了一遍,确认御书房不会因为自己离开半日就乱成一团,心里稍微稳了些。
可当他把“不议事”木牌拿起来,那点稳又没了。
他跟着楚砚舟出御书房时,几个小内侍全都低着头,眼神却止不住往木牌上飘。
李明辉停下,冷冷道:“看什么?”
一个小内侍憋着笑,“奴才看今日新物件是否登记。”
“这是内用提醒,不外传,不公示,不许画在折子上。”
小内侍忙道:“奴才明白。”
李明辉严重怀疑他们不明白。
今日过后,御前可能会流传出新的传说。
沙漏停笔,山楂用膳,木牌罚茶。
他的职业边界又被迫扩大了。
一路往御花园去,楚砚舟走得不快。
李明辉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拿着木牌,袖中揣着清单,怀里还藏着一份御书房值守简表。
他原本想把简表放下。
可不带折和不带值守表是两回事。
值守表是防急务偷袭的盾牌,不算议事。
至少他自己这么认定。
楚砚舟像是知道他袖里有东西,问:“带了什么?”
李明辉心口一紧,“不是折子。”
“朕问是什么。”
“值守安排备份。”
楚砚舟停步看他。
李明辉立刻解释:“陛下放心,奴才不主动拿出来。只在有人违规追来时用于挡回,不用于议事。”
楚砚舟道:“你补休还带挡箭牌?”
李明辉很诚实,“奴才怕被偷袭。”
楚砚舟没有再说,只继续往前走。
高泉跟在后头,压着笑意压得很辛苦。
御花园西北角的亭子很快到了。
亭边清扫得干净,却没有铺张。石桌上摆着一只茶壶,两碟点心,位置也留得宽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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