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若传出去,司礼监魏公公大概要连夜来问体统先说哪条。
楚砚舟喝完半盏,把茶盏放下,“罚完了?”
李明辉立刻点头,“完了。”
“那朕若再犯?”
“再罚一盏。”
“再犯三次?”
李明辉沉默。
这就进入制度漏洞了。
茶不能无限罚。
喝多了也不行。
他想了想,道:“三盏为限。三盏后改为散步一圈,消耗议事冲动。”
高泉终于忍不住偏头咳了一声。
楚砚舟看着李明辉,“议事冲动?”
李明辉面不改色,“陛下政务勤勉,偶有冲动,宜疏不宜堵。”
这话说得太像御医诊脉。
楚砚舟眼底笑意未散,“那秉笔犯规呢?”
李明辉心头一跳。
来了。
皇帝果然不会只让自己被罚。
他问得很平静,却直指核心。
若只罚皇帝不罚秉笔,这规矩就像单向约束,听着都危险。
李明辉立刻低头,“奴才若主动议事,自当受罚。”
楚砚舟问:“如何罚?”
李明辉早有准备,“少吃一块点心。”
高泉抬眼看他。
楚砚舟也看他。
李明辉坚持道:“奴才最重视补休点心,少吃一块,足以警示。”
楚砚舟淡淡道:“不妥。”
李明辉心里警铃大作,“为何?”
“你早膳用得太少。”
这话来得太突然,李明辉一时没接住。
他看着楚砚舟,满脸写着:陛下,您怎么又盘点这个?
高泉倒是习惯了,立刻低头假装看茶壶。
楚砚舟继续道:“罚你少吃,只会让母后再问。”
李明辉竟无法反驳。
沈太后若知道他补休时因为犯规少吃点心,十有八九会把罚则改成加餐。
楚砚舟道:“改成多吃一块热糕。”
李明辉当场愣住,“陛下,这叫罚?”
“对你是罚。”
“奴才没有不爱吃热糕。”
“但你怕被人盯着吃。”
这一下戳得太准。
李明辉闭嘴了。
他确实怕。
吃一块还好,多吃一块,尤其是被皇帝亲自盯着,整件事就会从点心变成用膳考核。
楚砚舟把茶盏推开些,“朕犯规罚茶,你犯规加糕。公平。”
李明辉心想这公平得很有问题。
但从外形上看,确实双方都有罚。
他只好谨慎道:“加糕也需限量。”
楚砚舟看他,“你定。”
“最多一块。”李明辉马上说,“且不得因罚则影响正膳。”
“可。”
楚砚舟答得太快,李明辉反而更不安。
他想了想,又补:“不得把罚糕扩大为慈宁宫加餐依据。”
高泉这回真笑了,“李公公,你这防的是太后娘娘。”
李明辉表情严肃,“奴才防的是规则扩散。”
楚砚舟道:“写下来。”
李明辉手一僵。
果然。
只要说到规则,最后都逃不过写。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张备用纸。
这纸原本是用来挡急务偷袭的,现在被迫成了罚则补充。
他在纸上写。
不议事局罚则。
写完这几个字,李明辉停住。
不议事局?
他什么时候成立了这个局?
可名字已经写了,划掉更奇怪。
他硬着头皮继续。
陛下犯规:罚淡茶一盏,三盏为限,后改散步一圈。
秉笔犯规:加热糕一块,一块为限,不影响正膳。
他刚要收笔,又补:罚则仅限今日御花园补休试行,不得外传,不得入六部公文。
楚砚舟看完,点头。
高泉看得认真,“李公公,要不要把预警也写进去?”
李明辉看向他。
高公公,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递茶的人了。
您现在会主动补制度了。
这是进步,也是灾难。
李明辉只好继续写。
首次起势,木牌提醒。
二次起势,翻牌预警。
三次起势,罚茶或加糕。
写完,他把纸压在茶盏旁。
“不议事局”四个字明晃晃地摆在那里,怎么看怎么离谱。
楚砚舟却似乎很满意。
“今日局中主事,是你。”
李明辉立刻道:“陛下,临时。”
“临时主事。”
“仅限今日。”
“仅限今日临时主事。”
李明辉心里稍微舒服一点。
这几个限定词必须保住。
两人围着罚则讨价还价,原本紧绷的补休气氛倒松了下来。
楚砚舟没有再提户部,也没有追问旧账。
李明辉虽然一直警惕,但看着皇帝坐在日光里,喝一口茶,吃一口点心,手也不再频繁摸袖袋,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些。
他甚至觉得,也许今日真能成功。
不议事局第一日,虽然开局惊险,过程荒唐,但结果还算可控。
就在他准备把罚则收好,免得被风吹走时,远处忽然有宫人快步而来。
那宫人穿着慈宁宫的服色,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走到不远处便停下行礼。
李明辉心头一紧。
慈宁宫。
锦盒。
这两个词合在一起,通常代表新变量。
高泉上前接话,“何事?”
宫人恭敬道:“太后娘娘听闻陛下与李公公今日设了不议事局,特命奴婢送来一只锦盒。”
李明辉眼前一黑。
谁传得这么快?
他刚写下“不议事局”,慈宁宫就听闻了?
宫人把锦盒捧高,声音清清楚楚传进亭中。
“娘娘说,给不议事局添个彩头。”
第76章 太后这彩头不对!
李明辉听见“添个彩头”四个字,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摸木牌。
不议事局刚成立不到半日,罚则还热乎着,慈宁宫的锦盒就送到了亭外。
这速度,快得不像宫人传话,像太后娘娘早就蹲在御花园边上等他写错字。
楚砚舟看了那只锦盒一眼,没有立刻让人打开,只道:“呈上来。”
宫人捧着盒子上前,规规矩矩放在石桌边。
李明辉盯着那锦盒,心里警铃大作。
太后的东西,不能按表面看。
食盒底下能藏花签,山楂丸能变成用膳提醒,如今锦盒说是彩头,里面说不定就是“不议事局长期章程”。
他忍不住低声道:“陛下,奴才以为,来历不明的彩头需先验用途。”
楚砚舟淡淡看他,“慈宁宫送来的,也算来历不明?”
李明辉立刻改口:“来历很明,风险未知。”
高泉在旁边低头,已经习惯了李公公这种求生式措辞。
宫人笑着道:“娘娘说了,不是折子,也不是账册,请李公公安心。”
李明辉更不安心了。
太后娘娘如果特意说不是折子,那里面多半有比折子更难处理的东西。
楚砚舟却已经抬手,“打开。”
宫人退后一步。
李明辉只能亲自把锦盒拉到面前,先看了看盒盖边缘,又看了看底座,确认没有夹纸暗格,才慢慢掀开。
盒子里铺着软绸。
软绸上没有金银珠玉。
最上面是一副小巧投壶,铜壶细颈,两侧有耳,旁边配了一束竹矢。再下头压着一包新茶,茶封上有慈宁宫的朱印。
李明辉刚想松口气,眼角忽然瞥见最底下两张窄纸。
他伸手一抽。
纸面上字迹端正,却不是公文格式,像太后娘娘随手写给人看的玩笑罚单。
第一张写着:陛下提折,罚陪秉笔散步半圈。
第二张写着:秉笔躲饭,罚陛下亲自盯完。
李明辉看完,整个人安静了。
亭子里也安静了。
高泉低头低得更深,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李明辉慢慢把两张罚单放回锦盒里,手指搭上盒盖,准备合上。
这不是彩头。
这是慈宁宫精准投放的高危道具。
一张罚皇帝陪他散步,一张罚皇帝盯他吃饭。
太后娘娘这哪里是在给不议事局添彩头,这是给不议事局装门闩,还是一头锁皇帝,一头锁他。
可他盒盖还没压下去,楚砚舟的手先一步伸过来,把那两张罚单抽走了。
动作不快,却稳得让人没法抢。
李明辉心口一跳,“陛下,这属于慈宁宫玩笑物,不宜入御前留存。”
楚砚舟垂眼看着罚单,“母后字迹,怎能算玩笑物?”
“那也不宜扩大适用范围。”李明辉立刻道,“罚茶已经很够了,散步和盯饭容易引发规则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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